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他的口罩 ...
-
当宋绮安像一只落汤鸡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首先惊讶地是宋绮安。
“你俩…?”这件事知之者甚少。他们对视了一眼“祝瑜,你同学。”周隐冷不丁地介绍。宋绮安一个白眼进了门,但周隐挡住了她。
“下雨了,回家去。”
“下雨了你让我回家啊…”宋绮安全身湿透,她和家里大吵一架摔门就出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
“我妈没收了我手机。我还怎么约稿赚钱啊。”
“手上还有几单呢…我靠单主会不会挂我啊!”
“啊啊啊啊!我的好评率…”
“不行,你们手机借我一下!”
“我靠,要手机验证…完。”
宋绮安彻底蔫了,周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就随手抱住了周隐“我的钱啊。”周隐虽然白眼翻没边了,但他没有推开她…
祝瑜默默退回了厨房里,两人之间很和谐呢…祝瑜垂下脑袋心里莫名发涩,是不是又要发病了,所以这么沮丧失落。
他开始收拾豆子。周隐一来,祝瑜就退了一步想要上楼。祝瑜起身被周隐拦下“你要上楼?”祝瑜点了点头。
“现在下雨,楼上漏水啊。”宋绮安偷听着,祝瑜甩开了周隐的手“那我走?”
周隐呼了一声忍住脾气,这人今天吃炸药了?
“你…”“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我睡哪?”
宋绮安听到里头争执,她趴在墙边乐呵呵地说道“我睡沙发,你俩睡房间咯~”
周隐朝她丢了一包抽纸,馊主意。
祝瑜摇了摇头“我回楼上睡。雨明天就不下了。”
他甩开了周隐的手,上楼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风雨直接淋湿了他全身,祝瑜还是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的铁棚里…一关门,满屋子无处不漏雨,滴答滴答的白噪音,滴答滴答地弄湿了他的书和被子。被子湿了一片,书页蜷起边角。他蹲到唯一干燥的墙角,摸出药盒,就着雨水敲打节奏咽下一片。
没事的,一年后就走了。
没事的,明天就放晴了。
祝瑜摘下眼镜,开始看书…一滴一滴仿佛雨水在用手指给他看哪一行哪一句。
手电光晕里,他摊开那本《西藏星空》。书说那里是世界的屋檐,雪山收留所有流浪的云。他想,毕业那天,要送自己一张最远的车票。
铁门“哐”地被推开时,他正盯着插图上皑皑的峰顶出神。
周隐站在雨里,黑衬衫湿漉漉贴在身上,手里伞尖往下淌着水线。他扫一眼这水帘洞似的屋子,眉头拧紧:“出来。”
房间里无人回应,周隐踹开门进来环视一圈这巴掌大的地方结果发现空无一人,周隐蹙眉朝外看去,雨水打在地上炸开一片片的涟漪。
他在水光里看到一簇光线,祝瑜在佛堂。
周隐撑着伞,站在门外。
“给我出来。”
他不容置喙。祝瑜听见声音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站的位置上,他好像月光派来的使者,给予他虚妄的幻想。
祝瑜摇了摇头。周隐合上伞,管他同不同意一把捞起祝瑜,书掉在地上,祝瑜挣扎踹开了周隐。周隐还是一下上前直接抱起祝瑜“你干嘛?和谁发火呢?生病了怎么办?”祝瑜忽然不动了——周隐的情绪起伏比他还剧烈,他吼他了。
他听出来了,那怒火底下滚着烫的、笨拙的焦急。
看怀中人安静了下来,周隐踹开门把他抱下进了屋,全然不知客厅里见证此幕的宋绮安捂着嘴激动兴奋到无声尖叫。
“周隐…”祝瑜头上罩上了一层毛巾,周隐自己擦着头发,昏暗的灯光下只有雨声和心跳同频,啪啪啪啪啪,很快很紧密。
“很隔应吗?”周隐问道。祝瑜茫茫抬起头,“我自己有房间。”
“那房间现在能住人吗?”周隐问道。
“明天就好了啊。”祝瑜也开始擦头发,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那今晚呢?”周隐又问道。
“今晚就各睡各的。”祝瑜想不到还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你怎么睡?”周隐问道。祝瑜不懂他问题怎么那么多“困了就睡啊。”
他有点莫名其妙了。
周隐掀开他的头巾,“我问你那破房间怎么睡?”
祝瑜被他这一举动气到了,也被这一句句诘问顶得冒火,他起身回呛“再破也是我的房间!”
周隐把他推到床上,声音低得发哑,“你是不是又忘记了,这家是我的?”他接近185身体突然逼近,,把祝瑜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祝瑜眼前看不见除他之外的任何一切,有些惊慌失措,几乎整个人毫无反抗的余地。他只能用手抵在周隐胸膛上。周隐忽然握住他手腕,指尖很烫。
“那我走!”祝瑜虽然这么说,但他完全推都推不开这个人。“祝瑜,你别发疯。”
祝瑜扬手挥过去,“啪”一声轻响落在周隐脸颊。
两人都愣住了。
“我发疯?现在是你在莫名其妙!我好好待在我自己的房间,你没事把我弄下来还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你才发疯。”
周隐偏着脸,喉结滚动几下,再转回来时眼底翻涌着祝瑜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暴雨前堆叠的云,沉甸甸的,压着许多未能坠落的言语。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指腹抹过祝瑜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声音终于软下来,掺进一丝无奈的哑:
“打也打了…现在能听话了吗?”
他起身后,视线里只有天花板悬挂着的橘黄色吊灯,他就像一只即将蜕茧的飞蛾寻找光。
然后,
隔着薄薄的茧壳看见了光。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在客厅沙发上蜷缩的宋绮安被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声音上了楼。
她倚在门边,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周隐正背对着她,单膝跪在那片漏雨的铁棚下,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盆被雨水打蔫的绿植。他低着头,用袖口一点一点吸去叶片上将坠未坠的水珠,指尖轻抚过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又小心地扶正歪斜的茎杆,动作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接着,他放下植物,拿起工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克制而规律,他给铁皮棚顶加固、加钉,又转身进了那间漏水的屋子。没过多久,就见他弯着腰,将积水一瓢一瓢仔细舀出,再扫净地面,连墙角缝隙处残留的湿痕都用干布耐心拭去。
宋绮安看得有些出神。她认识的周隐,话少、脾气硬,像是浑身长满了看不见的刺,哪里有过这样……近乎笨拙的细致。
她走到水泥围栏边,晨光正刺破云层。“喂,”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调侃:
“喂,你什么时候变成田螺姑娘了?”手中扫把一顿,周隐把积水扫出来而默不作声。
“真把他家人了?我其实…”
“天亮了,”周隐打断她,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你该回家了。”
宋绮安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宋绮安一听笑了出来“你的关心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闭嘴。”他低斥,却没什么威力。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像个傻瓜一样,一大清早全副武装地溜上来做这些——口罩严严实实,兜帽拉得很低,散乱的黑发遮住额角,这副打扮与其说是来修房子,倒更像准备作案后潜逃。
“我只是好奇,”宋绮安望着海平面上跳跃的金光,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到底谁能摘下你的口罩呢?”周隐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口罩……
他的口罩,早就被人扯下了。不止一次。
而每一次,他都来不及筑起防御,就那样猝然暴露在对方的目光里。像一只被迫摊开柔软腹部的兽。
晨风拂过,带着海盐的清新。周隐垂下眼,继续手里的活计,将最后一处地面抹干。动作依旧细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口罩遮掩下,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并非不悦。
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