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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烛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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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烧得正旺,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满室红光摇晃。沈清辞端坐在铺着龙凤喜被的婚床上,头顶的红盖头随着烛火的抖动轻轻起伏。空气里弥漫着安息香和蜜合香混合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从窗外隐约传进来,一滴又一滴,敲在寂静的夜里,也像敲在她心上。已经过去多久了?沈清辞没有细数,只知道盖头边缘垂落的流苏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细微的尘埃。按规矩,新娘子该坐着等到新郎来挑开盖头,可现在看来,她这位新郎,怕是没打算遵守这规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沈清辞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脚步声沉稳有力,停在了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扫过她,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摆在那里的物件。
没有想象中的挑盖头动作,脚步声转而走向了房间另一侧的桌案。纸笔摩擦的簌簌声很快响起,夹杂着偶尔翻动书卷的哗啦声。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她早该料到的,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她是沈家送来平衡朝堂势力的棋子,而萧承翊,是那个不得不接受这枚棋子的储君。
三日前,她还在边关的将军府里,祖父将兵符交给她二哥时,也把她的未来一并决定了。"清辞,沈家需要你。"祖父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入宫去,守住沈家。"
那时她还不懂,为什么偏偏是她。直到此刻,萧承翊连敷衍的掀开盖头都不肯,她才隐约明白,这场婚事,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堪。
烛火跳跃着,将萧承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沈清辞透过盖头的缝隙,只能看到他俯身案前的轮廓,一丝不苟的背影,仿佛面前的奏折比新婚妻子重要百倍。
"殿下..."门外传来侍女低声的提醒,大概是太監或者宫女觉得这样不妥。
"退下。"萧承翊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门外的人没再出声,应该是退下去了。房间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那恼人的滴水声。
沈清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在边关长大,跟着祖父见过尸山血海,也曾在沙场上弯弓射下敌酋的旗帜。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等着一个心里没有她的男人施舍一点虚假的温存。
这不是她要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熏香依旧呛人。罢了,既然人家不屑,她又何必自轻自贱地等下去。
沈清辞抬起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却喜庆的红盖头布料。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盖头滑落的瞬间,满屋的红光终于直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看萧承翊,而是先眨了眨眼,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梳妆台前的铜镜反射出烛光,也映出她冷静的脸庞。没有新娘该有的娇羞,只有一片淡漠。她穿着繁复的嫁衣,头戴沉重的凤冠,像是背负着整个沈家的命运。这身装扮压得她有些累。
"你在做什么?"
萧承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终于从桌案那边传来。沈清辞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她的新婚丈夫。
一身大红喜服穿在萧承翊身上,竟丝毫无损他的威严。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确实是副帝王之相。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被打扰的不悦和几分探究。
沈清辞没有起身行礼,依旧坐在床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殿下既然忙,就不必顾及清辞了。"
萧承翊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自然知道。"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这桩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殿下心里清楚,清辞也明白。既然是交易,就没必要演这些虚情假意的戏码。"
萧承翊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没想到他这位新太子妃居然如此直白。"放肆。"他低声呵斥,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沈清辞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沈家需要一个太子妃来稳固地位,陛下需要用这桩婚事来安抚沈家。各取所需,本无可厚非。殿下心里有人,不愿委屈了心上人,清辞理解。"
她的话像是一根针,猛地刺中了萧承翊。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沈清辞微微摇头,"京城里关于苏晚晴姑娘的传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萧承翊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苏晚晴是他心里的痛处,也是他无法言说的软肋。那个在他微末时陪伴左右的宫女,如今却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这桩婚事,恰恰提醒着他这份无能。
"沈清辞..."萧承翊的声音带着寒意,"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沈清辞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不就是沈家送来的棋子吗?殿下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痴心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迎上萧承翊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你登基,我自请废后。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仿佛瞬间被冰封。连烛火似乎都停止了摇曳,空气静得可怕。
萧承翊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怒意在这一刻化为了震惊。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人主动提出自请废后。在这个视后位为毕生追求的后宫里,沈清辞的话无异于天方夜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承翊的声音有些沙哑,"废后之身,对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由。"沈清辞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我沈清辞,从不愿被困在这四方宫墙里。"
萧承翊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沈清辞,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者后悔的表情。可他看到的,只有平静和决绝。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不像其他贵女那样矫揉造作,也不像宫里的女人那样心机深沉。她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桩婚事,并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无聊。
萧承翊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辞:"你以为,废后是儿戏?"
"是不是儿戏,取决于殿下。"沈清辞的语气依旧平静,"只要殿下登基后肯松口,清辞自有办法说服朝臣。"
"哦?"萧承翊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你有什么办法?"
沈清辞微微勾起嘴角,却没有直接回答:"殿下只需知道,清辞说到做到。三年之内,我不会干涉殿下任何事,也不会主动招惹是非。三年之后,还请殿下信守承诺。"
三年。萧承翊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三年时间,足够他稳固帝位,也足够他想办法给晚晴一个名分。到时候放沈清辞离开,似乎...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女人,忽然觉得,和她做这样一个约定,或许是这桩令人厌烦的婚姻里,唯一的闪光点。
"好。"萧承翊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答应你。"
沈清辞的心轻轻一颤,像是落下了一块大石。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殿下成全。"
说完,她站起身,动作优雅地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随手放在旁边的妆台上。没有了凤冠的束缚,她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
"既然约定已成,殿下公务繁忙,就请自便吧。"沈清辞的语气客气却疏离,"清辞有些累了,想早些休息。"
萧承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桌案前。他重新拿起朱笔,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沈清辞那句"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人对后位如此不屑。难道那个位置,对她来说真的一文不值?
沈清辞没有再看萧承翊,径直走到床的内侧躺下,盖上了被子。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祖父的嘱托,一会儿是萧承翊复杂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对三年后自由的畅想。
这一夜,注定无眠。
红烛依旧在燃烧,烛泪一滴滴落下,像在诉说着这个无眠之夜的秘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各自的呼吸声,和那永不停歇的更漏滴水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萧承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沈清辞。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萧承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新房。
沈清辞在他关上门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描金花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这皇宫生活,才刚刚开始。而她与萧承翊的这场交易,也才刚刚拉开序幕。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步步为营,不仅要保全自己,更要守住沈家。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清辞的宫廷生涯,也伴随着这初升的朝阳,拉开了帷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