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晨光渗进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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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渗进乌力楞时，塔雅格掀开赫维尔的皮箱。
七年来她第一次有勇气整理他的遗物。箱底压着一件未完工的小皮袄，袖口缝到一半，针还别在上面，线头孤零零地垂着，像一段戛然而止的话。她指尖发颤，翻出那叠泛黄的桦树皮纸——是赫维尔没写完的歌谱，背面沾着几道褐色的指印，早已干涸成岁月的伤痕。
忽然，一张薄纸从歌谱中滑落。
纸上画着只白狐狸，线条稚拙，显然是赫维尔的手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给扎拉的生日礼物，要捉一只真的！」
塔雅格的胃猛地缩紧。
她记得那天。赫维尔在出发前神秘地眨眨眼，说要去北坡猎场找「云朵一样的宝贝」。当时维克森正蹲在乌力楞外磨刀，闻言手指一滞，刀刃在磨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白狐尾做围脖，"赫维尔笑着比划，"扎拉的小脖子就不会生冻疮啦。"
维克森头也不抬："最近雷暴多。"
"哥——就你婆婆妈妈的。"赫维尔踹了踹哥哥的靴子，栗色卷发在阳光下像团跳跃的火，"等着瞧，我肯定比你先找到山神的信使！"
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傍晚雷暴来临前，塔雅格看见维克森突然扔下剥到一半的鹿皮，抓起弓箭冲向密林。他回来时已是深夜，怀里抱着赫维尔的猎刀和半截焦黑的箭，自己左臂血肉模糊，却死死攥着个染血的皮口袋——里面装着几缕银白的狐狸毛。
"山神……收回了信使。"他说这话时，眼底结着比永冻层还厚的冰。
"额尼！"扎拉的叫声将塔雅格拉回现实。小姑娘举着个木雕小鹿冲进来，"我在门口捡到的！"
那木鹿不过拇指大小，鹿角却雕得精细，连分叉的纹理都清晰可辨。塔雅格翻到鹿腹，果然找到两道交错的刻痕——维克森和赫维尔小时候做标记的方式。
"是额布根给的？"她轻声问。
扎拉歪着头："额尼怎么知道？"孩子突然压低声音，"我早上看见额布根躲在白桦林里，他往这边看了好久，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阿玛故事里的山猫精灵！"
塔雅格胸口发胀。去年扎拉掉进冰河后，连续半个月都有匿名的小玩意出现在帐篷口：松塔做的陀螺、鱼骨拼的飞鸟、甚至是用狼牙串成的护身符。直到某天清晨，她撞见维克森正弯腰放下一只草编的蚱蜢，晨露沾满他的睫毛。
两人隔着十步远的雪地对视，谁都没动。
最后是扎拉的喷嚏打破了寂静。维克森迅速退入树影，却忘了带走插在腰后的半截箭杆——焦黑的那段。
部落集会时，卓丽格的铜镜腰带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又死了三头驯鹿。"她敲响神鼓，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的维克森，"有人违背玛鲁神的意志，就必须付出代价。"
族长雅伦叹了口气。这位与三人一起长大的首领揉了揉眉心，突然问："维克森，北坡的雷击木清理完了吗？"
"嗯。"
"白桦林东侧的毒蝇伞呢？"
"烧了。"
塔雅格猛地抬头。毒蝇伞——那种红底白点的毒蘑菇，驯鹿误食后会疯狂奔跑直至力竭而死。她突然想起维克森掌心的割伤，和那些莫名消失的驯鹿尸体。
卓丽格冷笑："你弟弟当年——"
"够了。"雅伦打断她，"明天祭山神。"转身时却对维克森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塔雅格在扎拉枕头下发现个新木雕：这次是只母鹿带着小鹿，小鹿的造型赫然是扎拉掉进冰河那天的打扮。她轻轻掀开帐帘，月光下，维克森正坐在十步外的白桦桩上削木头，碎屑雪花般落在他靴边。
他脚边放着个皮袋，隐约露出几株紫红色的草药——鄂温克人叫它"亡魂草"，专治高烧，只长在悬崖边的雷击木旁。
塔雅格刚要迈步，卓丽格的声音突然从暗处传来："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维克森的刀尖一顿。
"赫维尔故意激你去追白狐，"萨满的托利映出他僵直的背影，"他知道你会为塔雅格和扎拉做任何事……包括替他去死。"
树影里传来"咔"的轻响——维克森折断了手中的半成品。
"卓丽格，"他声音哑得像磨砂，"你当了萨满后，话变多了。"
塔雅格攥紧木雕退回帐篷，小鹿的尖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清晨：赫维尔哼着歌系皮绳，袖口那截明明绑得好好的，却在比赛前突然"意外"松脱；而维克森举弓时，目光在弟弟袖口停留了足足三秒才放箭。
两支偏离真相的箭。
三个心知肚明的骗子。
火塘此时爆出个火星，照亮赫维尔未完成的歌谱。塔雅格突然发现边角有行小字，被反复涂抹过，却仍能辨认：
「其实哥哥的箭从来不会偏——」
后半句被烧没了，只剩一个焦黑的洞。
像被谁的泪灼伤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