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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夜归人 风雪在乌力 ...

  •   风雪在乌力楞外呼啸,像一群迷失方向的孤狼在桦树林间徘徊哀嚎。

      桦树皮围成的穹顶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裂。塔雅格跪在火塘边,将扎拉滚烫的小手塞进驯鹿皮制的被子里。孩子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只受伤的小兽。

      "额尼……"扎拉在梦中呓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塔雅格用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眼皮,尝到咸涩的味道。药草已经煮过三遍,陶罐底部积了厚厚一层渣滓,可高热还是像山火般在扎拉幼小的身体里蔓延。

      兽皮帘子突然被掀开,风雪裹着刺骨寒气灌进来,火塘里的火焰猛地一矮。

      维克森高高瘦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黑发上沾满冰凌,像一株覆雪的墨竹。他垂落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衬得眼窝愈发深邃——那是张与赫维尔七分相似的脸,却因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格外冷峻。

      他怀里抱着个桦树皮筒,蒸腾的热气在他冻得发青的唇边凝成一片白雾。

      "鹿骨汤。"他淡淡地说着,弯腰将树皮筒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冰碴从他手背上簌簌落下,争先恐后砸在地上,在火光里闪动细碎的光。

      塔雅格望着他结霜的睫毛。那些冰晶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清晨,赫维尔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栗色卷发被晨露打湿,琥珀色眼睛里跳动着比哥哥更鲜活的光,笑得像初升的太阳。他捧着的树皮碗里鹿油正浮成金色的圆月,灿烂极了。像他的笑容。

      他们兄弟就像同一棵白桦分出的两支,一支向着寒夜,一支迎着朝阳。

      "你们兄弟……"塔雅格嗓子发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扣子,"连讨好人都不会。"

      维克森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蹲下身往火塘添了块松木,火光突然窜高,照亮他眉骨上的淡疤——那是十三岁时为赫维尔挡下熊爪留下的。跳跃的光影里,他的轮廓几乎要与记忆中的赫维尔重叠,却又像山阴面的雪峰般冷峻。

      明明是同一座山啊……塔雅格垂下眼眸。

      "趁热喝。"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得像松涛,"扎拉……用汤匙喂。"

      塔雅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接过汤碗,攥紧了赫维尔留下的银扣子,金属边缘陷入掌心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像这份风雪,也像这份沉默,无休止地折磨着她。

      浓白的汤汁上浮着金黄的油星,几片野生黄芪在碗底沉浮。这是赫维尔以前常熬的配方,连切药材的刀法都一模一样——斜切成片,便于药性渗出。

      寂静的乌力楞里忽地响起银铃碰撞的声音。

      卓丽格掀开珠串门帘走进来,彩色萨满袍上缀满的托利映着火光,在帐篷内投下诡谲的光斑。年轻萨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维克森,你家的驯鹿昨晚又少了两头。"她的声音像淬了冰,冷得刺骨。

      维克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塔雅格看见他掌心有道新鲜的血痕,细长如线,像是被什么小而薄的利器割破的。

      "山神发怒了。"卓丽格从袍子里掏出个皮口袋,倒出些灰褐色粉末撒在火塘里。烟雾腾起时,她突然抓住塔雅格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听着,雨季来临前千万别让男人进你的乌力楞——除非你想看整个部落的鹿群倒下。"

      塔雅格猛地抽回手。萨满的指甲在她腕上留下三道白痕,像某种神秘的诅咒。维克森此时已经站起来,瞬间拉开一道阴影笼罩着她们。他解下腰间猎刀放在火塘边,刀柄上缠着的马尾鬃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我去北坡。"他说,目光扫过扎拉烧得通红的小脸,"……明天带桦树汁来。"

      卓丽格拦在他面前,彩色腰带上挂的熊牙项链咔咔作响。"你知道规矩。"她压低声音,如同传说中幽谷的"阿米","哥哥死了弟弟能娶嫂子,反过来……驯鹿的崽子会胎死腹中,族中将永无宁日。"她的眼睛在阴影里黑得发亮,"赫维尔的'阿米'还在林子里游荡呢。"

      维克森的手突然攥紧,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塔雅格看见他后颈暴起的青筋,像冰层下挣扎的树根。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掀开帘子,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中。

      "你疯了塔雅?"卓丽格转向塔雅格,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可思议,"想让扎拉变成孤儿?"她抓起火塘边的猎刀,刀光映出塔雅格苍白的脸,"知道赫维尔怎么死的吗?白狐狸是山神的信使,他非要——"

      "出去。"塔雅格抓起赫维尔的马鞭,鞭梢在空中抽出裂帛般的声响。卓丽格倒退两步,撞翻了鹿骨汤。浓白的汤汁渗进地缝,像一道道蜿蜒的泪痕。

      夜深时,扎拉的高烧终于退了。塔雅格轻轻拍着女儿,哼起那首未完成的歌谣。那是赫维尔在扎拉出生那年写的。他总是改了又改,说一定要写一首独一无二的歌谣才配得上自己的乌娜吉。所以歌词只留下一半:

      "白桦林的月亮啊,

      照着我的小乌娜吉……"

      乌力楞外忽然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塔雅格的手停在半空,她知道是维克森。他走路时总带着猎人的警觉,像风掠过草尖般轻,与赫维尔那种踏雪有痕的步伐截然不同。

      他总是这样,像影子般守在十步之外。去年春天扎拉掉进冰河时,也是他第一个冲进刺骨的激流。那天他浑身湿透地抱着孩子回来,却只肯站在帐篷外,直到族长雅伦强行把他推进来烤火。

      待晨光染白兽皮帘子时,塔雅格才发现门口放着个桦皮盒。里面整齐地铺着晒干的桦树茸,最上面是片晶莹的冰片——只有在极寒的清晨才能采集到的珍贵药材。冰片下压着张薄皮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鹿。两个不同的画风。这是维克森和赫维尔小时候常玩的把戏,一个画鹿头,一个补鹿身。

      雪停了。远处传来驯鹿的铜铃声。塔雅格把纸片贴在胸口,那里还藏着另一样东西——七年前射箭比赛时维克森射落的松枝。那天赫维尔的箭深深钉进靶心,而维克森的箭却偏了三分,擦过作为彩头的银手镯,只带下这一段嫩枝。

      当时谁都没注意到,年轻的猎手是看到弟弟袖口松开的皮绳才故意射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夜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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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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