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美国精神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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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可以放弃这个目标的，在这周第五次来到MoMA展仍然没有遇到那个女孩后，贝特曼失去了耐心。
他这几天每天都穿着不同的西装坐在《第31号》画作前的长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音乐《循规蹈矩也很酷》的节奏——这首歌在他看来是“无可辩驳的杰作”，他不想等下去了，他要离开这里。
当他站起身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出现了，朝向门口的步伐突然转了个方向，在他回过神时，潜意识已经让他再次伪装成艺术评论家站在那幅画前了。
她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工装风连体衣，大翻领，皮质腰带。
“Hello～”
女孩反应了几秒，发现贝特曼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Hello.”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袭来。
“感谢你上次指正了我的错误。”
女孩疑惑的表情告诉贝特曼她已经忘记他是谁了。
压抑着怒火，他摆出俏皮的表情。
“嘿，dip，drip，dip，drip～”
“哦——”她拉长声音恍然大悟，“不用道谢，我并没有去指正你。”
说完，她继续低头写着什么。
——
盖尔在于那个金融男对话完便带上了有线耳机，播放着Brian Eno的《Ambient 1》cd，氛围音乐。
她将音乐声音调大，音量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她不想被打扰，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但有人似乎不这么想，她感觉到身后有人。
不是匆匆路过的游客，不是凑近看展签的观众，而是停在那里，不动，不靠近，也不离开。
艾米莉亚假装调整耳机，借机用余光扫了一眼。深灰色西装裤，锃亮的皮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腕表反射冷光。他站在她斜后方，距离刚好在她的个人空间边缘。
如果是平时，那么她不会多想什么。这是公共场合，她不想表现得像个神经质的被害妄想者。也许他只是……在看画？这个猜想很快被她否定了，这个男人刚与她打完招呼，那是个喜欢将别人的艺术评价伪装成自己的，还会把“drip”背成“dip”的艺术白痴啊！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第31号》，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针，轻轻刺在她的后颈上。
她在笔记本上越写越快，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她想快点写完，然后赶快离开这里。平心而论，她不是个过分在意别人目光的人，但他的目光过于粘腻，像某些头足类动物，让她有些发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还是没动。
盖尔终于忍不住，侧身往旁边挪了一步。
……
他也跟着挪了一步。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这不是错觉，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动作干脆。
“你在看这幅画？”她语气冷淡，与他棕绿色的眼睛对视上。
男人微笑。
“我在看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癫狂？
她感觉自己被骚扰了。
“你喜欢波洛克？”
“只是我的研究课题。”
“你学习艺术史？”
“算是吧，是我的选修。”
“你在哥大读书吗？”他指着她帆布包上的校徽。
盖乐后悔今天背这个包出门了。
“显而易见，你是FBI调查员？”
“不不不，我只是一个欣赏者。想询问一些你的看法。保罗·艾伦，在华尔街工作。”他使用了那个蠢货同事的名字，顺势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
“嗯，你可以叫我盖乐（Gale）。”她不准备告知姓氏，也没有握手，她低头继续写着她的艺术史作业。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后收回，杀戮的欲望叫嚣着，快与她单独相处，快杀了她！
“波洛克的无意识创作……”贝特曼故意用沉思的语气开口，声音刚好能让她听见但又不显刻意，“是否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理论呢？”
钢笔停顿了一下，她再次看向了他，不过这次并没有带着冷笑，这不代表她真的被他的评价吸引了。
“荣格？”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像是刚熬过夜，“你这样想的？但我觉得就面前这幅画而言，更接近拉康的‘实在界’概念。”
贝特曼感到一阵熟悉的战栗——这算是他们的第一次正经对话，他假装思考，趁机靠近半步确保对方能闻到自己喷在身上的35美金一盎司的香水。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对方耳垂上挂着的耳饰，是一些廉价的啤酒瓶盖。
“……不过波洛克突破性的行动绘画，实际上解构了传统绘画的平面性，对吗？”每个音节都被他精心打磨过，但在盖尔听来像惹人烦的苍蝇。
他背上瘾了？
她冷笑一声，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平面性和装饰性的区别，《艺术新闻》去年十月就讨论过。你真是背的一字不差啊。”
她的声音像解剖刀割开腐肉，“你上周对波洛克的评价摘自五个月前的《纽约客》。不仅如此，你还把“滴画”(drip painting）念成了“蘸画”（dip painting），听起来像个艺术文盲。”
“还有，你漏了最关键的部分……”她突然凑近，却什么都不说。
“回去再好好背背吧，或许能骗到你的那些同事。”
贝特曼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开始变得刺痛，他的牙齿咬破了口腔内膜，血腥味一瞬间四散开来。
“当然，如你所见，我只是艺术领域的一位新学者，我以为在现代艺术展上引用《纽约客》就像……文学领域引用莎士比亚一样不是吗？”最后一个词粘在他的嘴边，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确定自己的腋下已经湿透了。
这个荒谬的类比使盖乐这次笑出了声，他不过是没话找话再给自己挽尊。
“放轻松先生，我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你真的承认了。”她的虎牙在贝特曼看来格外碍眼，让他萌生出想要拔掉收藏的念头。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恼羞成怒地说：“你知道男人最讨厌哪种女人吗？假装聪明的。”
他问出口的问题，一秒都没有等待便自己回答了，可能害怕盖乐回答他“不想知道”吧。
“你的评价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在乎男人讨厌哪种女人，但我很荣幸成为这种女人。”她收起笔记本，退后一步，“知道女人最讨厌哪种男人吗？”
贝特曼感到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定制西装突然变得像拘束衣般紧绷，右手正死死攥着MoMA展赠送的纸张，那已经被他捏得变形，油墨蹭满了掌心，可怕的是，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频率逐渐与盖乐同频。
“连假装聪明都做不到的。”她说完便消失在转角。
贝特曼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耳边回荡着刚刚女人的每一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练习千万次的标准微笑，而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露出了太多牙齿。
她回应了。
那种羞辱本应让他愤怒，但此刻一种诡异的兴奋却涌上他的心头。
她拆穿了他！没人能这样拆穿他。那一刻，贝特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一种近乎痛苦的渴望。
他想要她的注视。
为了维持一个“完美精英”的幻象，他的整个存在都建立在虚假的表演上，无论是他的社交形象还是艺术鉴赏能力。但讽刺的是，他的表演通常无人真正在意，他的同事、父母甚至受害者，从未真正看见他。没有人在乎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们都只是他表演的观众，就像他也是他们表演的观众一样。
然而盖乐看穿了他，并且主动拆穿了他。这对贝特曼来说，是一种扭曲的认可。
她不仅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还精准地指出了他的虚假。这种被识破的羞耻，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
这意味着，他终于被“真正地”关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