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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酒楼擂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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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景栖一生做过不少错事,但他自己想必不会知道。
一个人只要不在意自己的对错,结果就只有旁人来承受的份儿。
狸先生做足了偷懒的准备,却看叶景栖直接搭了擂台让他们比斗。
就叶景栖这个“与人为善”的性子,阿雪真的可以替叶景栖挡住所有刺杀吗?温指挥使不可能只想到杀他一次吧,他应该天天都想让侯爷去死才对。
也怪不得。
叶景栖是那个喜怒无常的君王前最讨喜的臣子,狸先生出神地想。
抬头,温指挥使正怨毒地看过来,死死盯着叶景栖的脸。
至于叶景栖,竟还瞧着盘子里的一块糕出神呢。
“我若是不上擂台呢?”
字句重重砸下来,温指挥使说话时,一众随从的军户都聚集在身边,气势逼人。
叶景栖也丝毫不让地望回去。
“不参加的人算输,那就是要将田地还回去了。”
叶景栖招招手,身后几个地方文官从箱子里搬出些册子来,当场就拿出笔来似要改动。
“搬出这些来,这合规矩吗?”
“知府大人是允了的,我也是同意的。还望温指挥使配合。”
温指挥使选择上台。
“感谢温指挥使前来主持,可以开始了。”
叶景栖见人上台才投来目光,张口就像换了一个人,很是和气。
温指挥使先是一愣,剑拔弩张的气氛转就缓和下来。
果然叶景栖还是没有打算正面得罪他,温指挥使想。
这一回竟也主动配合起来,主持起这场擂台。但也不忘指挥着手边的那些军丁,让他们别丢自己的脸。
狸先生听着,他的记性非常好,原本是不知他们这些人的职务的,一律记作军户,但随着与众人结识,他倒也分得清这些军丁哪些是旗军,哪些只是余丁,记得愈发细致起来。
不管有没有人关心,他自己总归是愿意写的。
他在这里奋笔疾书,捉摸不透的叶景栖大人就那么坐在对面,看众人较量。
即便荒唐,但不得不承认叶景栖出的主意实在太简单,众人不需要太繁杂的解释就都理解了究竟该做什么:打一架,赢的人讨回土地。
所有人军丁中间,下等普遍在武力方面稍有优势,日子比他们好一些的军户大都养尊处优的多。
第一个上台讨要田地的军丁竟然就成功将自己从出来的土地要了回去。
另一位骨瘦如柴的讨要者就没这么幸运了,但强占土地的军丁也没能从他手中讨到好处,被他磨空力气的军户在下一局轻易输掉了。
“给王大哥一些吧。”赢了的人小声问登记者,能不能让上一局没赢的人也得到赚回的田地。
那官员提着笔望向叶景栖,叶景栖随他们去。
很多人参与,很多人输,也有很多人赢。下一个被指侵吞土地的军丁也很快就被打败了,大多数缺少土地的人格外努力,他们知道恐怕再没机会了。一对一的力量较量反而是他们唯一的指望,都会抓紧这个机会拼命地想去尝试。
狸先生喜欢看这种令他一个普通人安心的好戏,他昨日在卫所认识的几个个子矮小的家伙竟也频频赢过对手。
只是情况没能维持太久,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轻蔑地笑着上台来,几个骨瘦如柴者很快战败,这倒是让指挥使放松了拧紧的眉头。
就在狸先生看到激烈时,两个军户抱住对方用头锤互相攻击对方。那个强占多人土地的军户优势充足,但因为几次比拼下来,渐渐也力有不逮,两人都已经又爬起来正是决胜的关键时候——身边忽地横插进一个声音:“有人出了范围,判输。”
那个瘦弱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但看到场边人同情的眼神,很快意识到输了的是自己。
他恨恨地看过来,温指挥使眼神如刀锋看过去,他从接手卫所以来可从没有接受过这么直白的反抗。这些家伙求助叶景栖的行为,已让他十分生气,他自己还未发作,对方又凭什么敢跟他瞪眼?
对方再不甘也只能下场。
见叶景栖没有出声,温指挥使更肆无忌惮起来。
接下来他变本加厉,几乎是自己定了一套规则。叶景栖看到他身边不止一个旗军,朝着温指挥使使眼色。
直到叶景栖喊出了温指挥使的名字。
“侯爷叫我?”
有很多次温指挥使都称他为“侯爷”,因为对他来说,钦差倒远不如于他的公侯身份来得重。
他以为叶景栖并不在乎,却听到叶景栖撑着脑袋笑对他说:“你该叫我钦差大人。“
温指挥使的脸色实在难看,但他不得不上去。身为卫指挥使是不可以抢走他们的田地的,无论他是不是抢了,他都不能是抢过,如果就这么输掉,他怀疑叶景栖会直接把这些田地划出来,这岂不是变相承认自己曾经贪墨了他们的田地,这触犯律法,日后算起帐来,必然对他不利。
他不止得上去,还绝不能输。
但他真的他就这样任叶景栖摆布吗?
狸先生思忖着,却只见温指挥使上台,毫不费力地击败了轮流上来的几人。
大部分上层军丁养尊处优,温指挥使却意外地十分强劲。
即使是有过心理准备,狸先生见到他几乎压倒性的实力,心中还是一阵骇然。
没有勇气找温指挥使讨要田地的人也有许多,但温指挥使为官太过霸道,愿意放弃性命也参与的人竟更多一些。
可几场比试下来,温指挥使根本不见输的阵势。
轮到宋家哥哥上场与他对阵的时候,狸先生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众人一看便知,宋越的身体哪里是温指挥使的对手。
狸先生忍不住伸手去抓身边人,想让自己安心些,他是十分向着宋越的,简直不敢看他输。
叶景栖把狸先生的手从袖子上拉开,专心望着擂台上。
狸先生只好独自紧张,好在宋越毕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足够奋力,或许温指挥使也有些疲惫,宋越竟也和他有一搏之力。
狸先生看得投入,在宋越险险将温指挥使掀翻后,忍不住拊掌喝起彩来,他一动,才注意到周遭气氛,众人都面目专注地望向擂台,叶景栖也认真看着。
他连忙放下手,回神却见宋越在一个闪身后,被温指挥使的靴子一脚踢中,直直摔飞了出去。
局势瞬间急转直下,宋越趴伏在地上,只能从脑后看到血从脸颊一侧的位置流出来,沾着尘土,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他大抵是不会再爬起来了。
看到狸先生震惊不忍的眼睛,温指挥使转身笑着望向叶景栖,像他第一次见到叶景栖那天一样得意:“下官早已告知,没有做过违律的事,何来田地还给他们呢?”
叶景栖,竟点了头。
狸先生一见他这反应,脑袋开始痛了。
他时常怀疑,叶景栖对喜怒哀乐的感受和旁人完全不相同。有时候一句话不喜听就处罚旁人,也有时候,等了半天都没因旁人的傲慢嘴脸而生气。
根本摸不清。
他总想着,如果敌人早晚要动手,那侯爷还不如现在就制裁他。也好过看着宋越输掉,在这里对温指挥使和和气气,心里总觉窝囊。但叶景栖相必是不懂的,他望向台上,宋越这样位置低微的人,一生能得到什么又能失去什么,叶景栖根本想不到。
狸先生自己琢磨得一阵不甘,眉头拧着,死死盯着台上洋洋得意的温指挥使。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如此算了,想翻看名单,看看之后还有谁最有机会击败他,也算有个盼头。
他伸手去拿那名簿,发现温指挥使旁边除了宋越,后面已没有了对阵的名字,顿时一阵惋惜。
“说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叶景栖倒是笑着望向温指挥使,很愉快地样子。
温指挥使正颔首得意应承,只剩下宋越脸色惨败地摔在一边。
忽地,他听见叶景栖说:“但你输了,温大人。”
温指挥使缓了半天,才脸色骤变:“钦差大人可是看错了?”
“没有啊,我看到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叶景栖指着他刚才确定的位置,对温指挥使说出一模一样的话来,“你出界了呢。”
忽地,安静的四周传来隐秘的欢呼,那声音一发出就消失,但却引起了几声附和。
温指挥使的牙咬得死紧,狸先生看着就一阵牙花子痛,但他自己倒是嘴角咧得很高。
他似还想说什么,叶景栖已经摸着名簿念起下一个名字,好像他输得不值一提。
温指挥使许是去休养他咬坏的牙齿了,几天都再没出现。
这擂台打了三天,叶景栖就陪了一天。也好在后来温指挥使没来,不知道使什么坏主意去了,反正狸先生代为在一旁监看的两日无事发生,看得津津有味。所有人的册子都是现场更改,十几个文官在他一旁坐着,没有任何办法再作假。
所有人都很安心。
这样安心的日子,他过了五个时辰。
夜半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拍响了,准确地说是整个驿馆的门都被一一拍响了。
雨水顺着徐大人的蓑衣往下淌。
“醒醒,发大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