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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衣系树 人生若只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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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个冬天特别冷,雪下得很大,刚扫的雪,过一会儿就能积得很深,暗营的练武场向来无人打理,雪堆得没膝。
然而,日复一日的,仍要训练。
苏临安一直是这批苗子里最努力的一个,哪怕满身新伤叠旧伤还淋淋地滴血也从未告过假,只因教习公公说过,若表现得不佳,会被送回去。
他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回到那个恶心的蛆坑。
身上的伤有些发炎,苏临安昨晚在地上将就了一夜,因为怕把血染上被褥,不好洗更不好晒,于是今日,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身形微微打晃,教习夫子当即看过来,苏临安心下一惊,清醒了几分,赶紧稳住身形。
只是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
天地融成一片雪白,苏临安晃晃脑袋却越来越晕,低头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溢了泪。
抬眸,一抹亮色突然闯入视线。
是个一席红衣的小公子,眉眼淡淡精致得像锦衣玉食娇生贵养出来的小少爷,约莫八九岁的样子,满脸稚嫩一双眼里却像含了霜,清冷冷望过来比教习夫子还可怕。
而平日里对他们趾高气昂颇为不的教习公公呢,正俯身跟小公子说着什么,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小公子并不答,只是偶尔点点头。
苏临安知道,这是“贵人”,不可冲撞的。
他收回了视线强打精神,却见那小公子突然直直朝他走来,教习公公落后半步跟着,姿态放得极低。
小公子在他面前站定,声音也是冷清的:“这就是这批里天赋最高的?”
教习公公笑得谄媚:“是,天赋最高,也最乖顺。”
小公子点点头:“那就他了。”
苏临安有些懵,小公子却是转身就走,一声清泠泠的“跟上”总算让他知道了自己该干什么,刚迈开步子,眼前突然一黑。
彻底晕死过去前,看到的是瑰红的衣摆。
苏临安醒来时,浑身都暖烘烘的。
口腔里还残留着药的苦涩,他盯着马车顶看了半晌,才反映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被贵人看中了。
被送去暗营时,苏临安也是坐的马车,只是远没有这架这么大,又小又破的马车里挤着五六个近十岁的小子,脏且臭,没有软榻,没有案几,没有案几上摆着的茶水糕点果子,更没有角落里烧着的炭火。
身上披着件瑰红色的大氅,苏临安悄悄侧眸,那位小公子靠在车壁上看书,一身束袖收腰常服也是大红色的,衬得肌肤白得发亮。
苏临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您怎么称呼?我们去哪?我该做什么?
似乎都有些怪异唐突。
好在小公子终于注意到了他,主动开口道:“岚音。”
什么?
岚音瞥见他脸上的茫然,想了想,用手沾了茶水在桌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道:“我叫岚音。”
但是苏临安并不识字,他垂眸看看案几上的水渍,将一笔一划都印在脑海里,模仿岚音的发音:“岚音……我叫苏临安——临安城的临安。”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lin an,但他该解释下自己的名字,而且他知道北方有个叫临安城的地方。
后来,苏临安跟着岚音,见到了传说中的九五至尊,大兴朝的主人,兴元帝。
兴元帝正值壮年,看着神采奕奕踔厉风发,嘴角总含着笑,却兵不刃血就能毁了别人精心谋划的棋局。
兴元帝似乎对岚音态度格外好,一惯的笑容里也似乎掺了些许真心,办坏了事也并不如何罚,办漂亮了更是重重有赏,虽然岚音办事几乎从未出过岔子。
岚音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最利的剑,然而一手带大终是有了些许感情,于是找来了一个叫苏临安的人做挡箭牌。
苏临安是岚音的挡剑牌,得罪人的脏的见不得光的事都让他去做,让岚音可以隐在暗处,站在光下。
苏临安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岚音那样的贵公子,应该站在光下的。
再后来,陛下干脆派岚音去教导七皇子莫愁。
无情帝王的两次恻隐,一次岚音,一次莫愁。
陛下爱莫愁,希望他无忧,陛下自己是踏着尸山血水走上的龙椅,高处不胜寒,便希望莫愁能远离皇权纠纷,安乐一生,于是将莫愁养成一个毫无威胁的闲散少爷。
将岚音派过去,不但是保护岚音,也是为防有人丧心病狂硬要斩草除根。
莫愁很聪明,一直顺着陛下的意演,只是身在皇家,怎么可能无愁无忧。
唯一性情较好能力也出众的三皇子被害,紧接着陛下突然暴毙,京城瞬间变了天,早已蠢蠢欲动的一众皇子开始争权夺利罔顾民生,老丞相死死压着然而终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场角逐,是大皇子胜出。
无所谓,这天下如何苏临安并不在意,莫愁这些皇家人更是死绝了才好。
但他想护他的小贵人,一世无忧。
那个一身红衣将他拉出泥潭的小公子,那个偷偷把赏赐分他一半的翩翩少年,那个教他读书识字的,岚音,要无忧无愁。
说来,苏临安讨厌极了莫愁,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岚音自从被派到莫愁身边,就再没穿过红衣。
他宠着护着的贵人,凭什么要迁就别人。
纵然如此,他也不得不将莫愁推上那天下之主的位子。
再再后来,莫愁将他养了十几年的小贵人抢走了。
容安笑他捂化了当年那个小公子眼底的寒霜却为他人做了嫁衣,但他知道,不是的。
苏临安,从始至终,为的都是护岚音一世安然。
岚音开心就好了。
岚音大婚前夜来找他,苏临安当时喝得烂醉,断了片,只记得自己告诉岚音:“若莫愁负你,你要记得回家。”
得罪人的脏的见不得光的事都让苏临安做,岚音要站在光下。
第二日,苏临安将常系的那根大红色发带系在院里的红豆树上,让一个小丐儿帮忙送了添妆和贺礼,独自一人不知去处。
岚音呀,你要原谅苏临安实在说不出那声恭喜。
不能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