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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纸上的小星星 当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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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光漫过清棠中学的梧桐叶时,简乔正蹲坐在美术楼三楼储藏室的地板上。
她把伊玛的速写本、水彩卷和丙烯画堆成小山,指尖扫过画纸边缘的褶皱——有些是被眼泪洇湿的,有些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张右下角留着浅褐色的药渍,那是伊玛守夜时打翻的中药杯。
“这里。”伊玛蹲下来,发梢扫过简乔手背,“这张是我妈化疗前画的,她当时说窗外的玉兰像雪堆,可我画得不够好,画成了奶油。”她抽走一张素描,画里的女人半卧在病床上,床头插着支歪歪扭扭的玉兰,花瓣边缘被橡皮反复擦拭过,泛着毛边的白。
简乔把这张画单独放在左手边。
她昨晚在理科实验班的晚自习上翻了半本彼得·莱文的《创伤与记忆》,书里说“创伤记忆的视觉呈现往往带有补偿性美化”,可伊玛的画里没有美化——病号服的蓝是发灰的,输液管像条青虫爬在手腕,连窗外的天空都涂着抑郁的铅色。
但那支玉兰被她用了十二层叠色,从花蕊到瓣尖渐次透亮,像要把所有的光都揉进去。
“你不是不够好。”简乔突然开口。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画满小太阳的便签纸上,那是伊玛上周在她草稿本里夹的,“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不敢看。”
伊玛的睫毛颤了颤。
窗外有麻雀扑棱着飞过,撞响了走廊的风铃。
她想起上周林蔚然在茶水间说的话:“伊玛的画?全是医院和眼泪,评委要看的是灵气,不是苦大仇深。”可此刻简乔的声音像块温润的玉,把那些刺人的话都焐软了,“刘老师说过,美术社要能‘照见人心’的画。你这些……”她轻轻叩了叩那张玉兰,“照见的是最疼的地方,可疼过之后,会开花的。”
伊玛望着简乔垂落的眼睫。
这个总把校服领口系到第二颗纽扣的姑娘,此刻正蜷着腿坐在画堆里,袖口沾着赭石色颜料——是她刚才帮着拆画筒时蹭的。
阳光从她背后的气窗漏进来,在她发顶镀了层金边,像给冷白的瓷人描了道暖边。
“那……”伊玛喉结动了动,“我能试试新主题吗?”她从书包里掏出个磨旧的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我妈住院时,病房窗外有片天台。晚上护士查房后,我常爬上去看星星。有天暴雨,所有星星都躲起来了,可对面居民楼的灯还亮着,一盏盏像撒在云里的星芒。”她指尖抚过笔记本上潦草的星图,“我想画这个——不是悲伤的光,是就算被雨打湿,也不肯熄灭的光。”
简乔的呼吸轻了些。
她想起昨晚在连廊,伊玛说“优秀是需要被接住的光”,原来那些光早就在她心里了,只是需要个人帮着擦亮。
“主题就叫《枝桠间的星芒》怎么样?”她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枝桠正把晨光割成碎片,“你画夜空,我帮你整理星轨的数据。猎户座的升落时间、云溪市八月的大气能见度……”
“简乔。”伊玛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简乔的皮肤很凉,像实验室里刚拿出来的试管,可伊玛的掌心是热的,带着水彩颜料未干的潮意,“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会亮。”她松开手,耳尖泛红,“像在解最难的数学题时那样亮。”
简乔低头去翻速写本,掩饰发烫的耳垂。
她翻到一页铅笔稿,是上周自己在草稿纸上画的多肉——当时伊玛说“这盆虹之玉像烧红的小煤球”,于是随手添了几笔火焰。
此刻那页纸被伊玛用透明胶仔细粘在素描本第一页,旁边还写了行小字:“简乔的光藏在草稿里。”
二次面试当天的美术教室飘着松节油的气味。
伊玛站在教室门口,校服第二颗纽扣被她扯得变了形——那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
门内传来林蔚然的笑声:“刘老师,我就是好奇,临时抱佛脚的作品能有多惊艳?”
简乔站在她身侧,把作品集的金属搭扣按得咔嗒响。
她昨晚替伊玛整理画页时,特意把《枝桠间的星芒》放在最上面,还在边角贴了荧光便签:“每颗星星都有存在的理由。”此刻她瞥见伊玛攥着画筒的指节发白,便从口袋里摸出张便利贴,用中性笔快速写了行字。
“伊玛同学,请进。”周晓晨探出头,冲她们招了招手。
林蔚然抱着手臂坐在评委席侧边,马尾辫甩得老高,指甲盖敲着桌面:“别急,我帮大家看看她带了什么宝贝。”
伊玛的喉咙发紧。
她把画筒递给周晓晨时,手背擦过简乔的指尖——简乔悄悄把便利贴塞进她掌心。
纸角硌得有点疼,却像根定海神针沉进心里。
她展开便利贴,上面是简乔清瘦的字迹:“你比光还亮。”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晓晨刚展开《枝桠间的星芒》,刘老师就直起了身子。
画纸是伊玛特意选的星空蓝卡纸,用丙烯叠了七层底色,最上面用金粉勾着星轨——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北斗七星的勺柄,每颗星的位置都和简乔给的天文数据分毫不差。
但最醒目的是画面右下角,七颗极小的星星围成月牙形,用的是伊玛私藏的荧光颜料,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
“这七颗星……”伊玛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那个暴雨夜,外婆举着伞陪她爬天台,“是我外婆家的路灯。我妈住院后,外婆每晚等我回家,那盏灯就一直亮着。”她指向画面左侧,“这颗最亮的是护士站的夜灯,王护士总偷偷塞给我热牛奶。”最后她的手指停在月牙星旁边,“这颗是……”她抬眼看向简乔,对方正站在教室后排,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是有人在我画不下去时,递来的温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在草稿纸上洇出的小太阳。”
林蔚然的指甲停在半空。
刘老师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周晓晨抽了张纸巾按在鼻尖,抽噎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伊玛望着评委席上不停点头的刘老师,突然想起简乔昨晚说的话:“真正的光不需要躲,但需要人护着。”原来此刻护着她的,不只是简乔,是外婆的路灯、王护士的牛奶,是所有在黑暗里递过热意的人。
“通过。”刘老师的声音带着鼻音。
他把作品集推回伊玛面前,镜片上蒙着层雾气,“这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作品,是用真心养了好几年的星星。”
林蔚然“啪”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像道裂痕。
她经过伊玛身边时哼了声,却在瞥见画页角落的便利贴时顿了顿——那行“你比光还亮”的字迹,和简乔上周贴在美术社公告栏的守夜名单字迹一模一样。
“走啦。”伊玛把画小心卷进画筒,转身时撞进简乔怀里。
简乔的校服依旧带着理科班教室的粉笔灰味,却比任何香氛都安心。
她掏出夹在画本里的便利贴,在简乔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什么都写?”
“你不也什么都留着?”简乔望着她画本里露出一角的多肉草稿,嘴角翘了半分。
窗外传来梧桐叶的沙沙声,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伊玛肩头,叶脉里还凝着晨露,像颗被揉碎的星子。
伊玛轻轻捏住那片叶子。
她想起画里的星芒,想起连廊里被风吹响的公告栏,想起简乔在月光下递来的钥匙。
原来有些光,一开始只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可当更多人愿意伸手时,那些影子就成了托着星星的手掌。
“下个月联展。”简乔突然说,她望着伊玛发梢跳动的光,“我想当你的解说员。”
伊玛笑了,发梢的钛白在阳光下闪着糖霜似的光:“好啊。不过解说词要写在便利贴上,一张一张递给我。”
她们并肩走出美术楼时,晨光正漫过梧桐的枝桠。
那些被枝叶分割的光斑落在校服上,像极了伊玛画里的星芒——不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是落在人间的、暖融融的、可以捧在手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