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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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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爸接过手帕，随意擦擦就还给儿子，又忙着生产。几十岁的人了，眼里都是血丝，偌大的厂房里跑来跑去，喘得不行。
程惟允看不过，劝到：“你歇歇吧。”
“爸不累，”程爸摆摆手，盯着生产线，“这些手持小风扇，是给新客户做的样品，我得把关质量，差一点都不行。”
不远处工人大声招呼：“老程！风扇调整好了，你过来看看！”这声音动了程爸身上的开关，他用冲刺的劲头跑过去。程惟允差点跟不上，小跑着跟在身后。
厂里正研发一款智能语音AI操控的手持风扇，这是老程之前参加智能家电制造博览会，接触到一个新消费品牌创始人，他们正寻找能做这类产品的制造商，几番洽谈之后，老程认为该大胆迈出一步，争取这个新单子，以后就能拿到更多生意。便领着人家参观自家工厂和办公楼，对方也认可他的资质，两边就把合同签下来了。
合同里有一条，老程觉得特别靠谱：如因市场变化、不可抗力或品牌方战略调整导致项目终止，甲方需支付已发生生产成本，并不低于合同总额8%作为违约金。
要搁以前，哪有这么讲理的事啊，把赔偿黑纸白字写进合同里，何况这群年轻人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看起来都挺能扛事的，根本走不到赔违约金那步，跟着他们好好做，估计能打开不少销路。
想归想，但是从前都是做传统风扇，电机、装配、焊接，这些手艺活工厂是门清，工人也都是熟手，干起来又快又好。可是现在这智能操控制造，远超他们的技能范畴，根本一窍不通。为了做好这单生意，老程前一阵进了智能模组测试设备，花了大几百万，虽然进行培训，但是怎么用也用不好，现在还是空置在一边。
程爸对着手持风扇说“吹风”，一股柔和的风缓缓吹来。虽然三月尚有春寒，可这风拂得他心里暖暖的。他又说了句“风大一点”，风变得十分有劲，语音操控挺灵的。
“再检查检查，没有问题生产线就开工做起来。”程爸大手一挥，工人们就卯足了劲开工。
程惟允一旁看着，莫名感到踏实。过去自己仅凭几页PPT就拿下成千上百万的投资，可这些来得快去得也快，走南闯北忙起来还好，闲下来却觉得空虚。爸爸一个螺丝一个电路板地组装，反倒让他充实。
三天之后，100台风扇顺利走下生产线，放到检测部门集中检查良品率。程爸在检测室门前走来走去，总想点颗烟，但扭头就看见儿子那张表情冷淡的脸，准备把刚拿出的烟卷放回烟盒。
检测员一脸为难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测报告。程爸见了，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坠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拿过报告。
功能合格率：99%
体验合格率：75%
也就是说，几乎每台产品按下开关都能扇风，这些基础功能完全没问题。但语音智能操控却不太理想。有的根本不听话，听不懂指令；有的指令执行不灵，吹风忽大忽小。程爸拿起一台不合格的电扇，对着它说开始吹风，一点反应没有，又连续说了几遍，扇叶纹丝不动。刚把风扇放下，结果它就自己转起来了，势头还挺猛。
这一静一动简直在戏弄程爸，气得他差点把风扇摔在地上，可刚扬起手又轻轻落下，到底舍不得，这一台成本也不少呢。他只好把那颗烟狠狠攥在手心，发泄怒气。
程惟允走上前，仔细打量起风扇，看外观毫无问题，智能屏幕看起来也很结实，数字显示正常。看不出毛病到底出在哪，他有些后悔当初选择金融专业而不是学电气工程，否则就能助爸爸一臂之力。
接下来几天，程爸几乎没回过家，天天住在厂里，和工程师、工人们没日没夜研究提升体验，可是任他们怎么折腾，就是没有大的起色。这些智能元件都是老程跑展会，参观好几家厂商后，最终选了家热情、道理讲得天花乱坠的订购。
厂房的一角，老程拿着元件坐在那里发愣，是不是自己被骗了？这么些年积累的经验怎么连小电扇都做不好？
角落照明不足，昏暗灯光下，程爸佝偻着，像个枯萎的木块。程惟允看着，颇为难过。
尽管程爸年轻时出轨，导致程惟允妈妈积攒怒气，并因此得了不治之症。但妈妈去世后，程爸意识到错误，不再沾花惹草，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程惟允一直无法原谅他，但见到这么大岁数的男人还通宵达旦地工作，到底于心不忍。本来要离开的他，决定在家里多留一些时日，想办法帮爸爸的忙。
有帮忙的想法，但没有帮忙的方法，程惟允的专业不支持他帮爸爸修东西，可他也有自身的擅长。知道是智能元件的问题，单凭爸爸他们这些老人搞不定的，前几年他投过一个工业设计公司，专门做智能元件解决方案，他们也许能给出办法。
当晚程惟允就联系设计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很感谢之前他的天使轮投资，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来工厂，帮爸爸处理难题。
程惟允把设计公司的资料摆在爸爸眼前：“我帮你找了个工业设计公司，专门研究智能元件的。后天人家上门，你这风扇遇到的问题，他们能帮你解决。”
“这···”老程蹙眉，智能小电扇碰到问题，他现在对这些新兴产业有了戒心。
程惟允给他递过一杯热茶：“我投资过他们，靠谱的，放心吧。”
老程接过茶，慢慢咽下一口，心事颇重地说：“好。”
那家公司的人派了三个人来，他们在检测室里拆了几台机器，研究了那些智能元件后得出个结论：这些元件质量并不稳定，有好有差，程爸工厂本身的制造技术是没问题的，甚至好过他们所见的诸多厂商。
程爸听见这话，又喜又悲。喜的是这些年轻人都认可自家工厂的质量，悲的是当初自己太心急，听人家花言巧语就把坏元件买下了，把自己给坑了。
可光有这些不够，问题解决不了，程爸急得吸了一包烟，熬夜熬得眼圈都黑了。
三个人安抚道：“程先生您别急，我们还带了解决方案来，”说着，拿出实体电路板和笔记本电脑，连上开始调试，屏幕上数据飞快变化，还有起伏不定的曲线。他们写着代码，曲线逐渐趋于平缓，再对着风扇说几个指令，风扇已经乖乖听话了。
程爸守在他们身旁，看见变魔术般的修理，赶忙召集厂里年轻懂程序的工程师，跟在他们身边学习。
“程老板，我们给您调整了风扇里的智能主控版，”一个人指了指绿色的指尖大的电路板，“按这个方案做，产品就没啥问题。”
“好好，”程爸拿起另一台调整好的风扇，用语音操控，运转灵敏，“那这方案，能不能从你们公司买啊？”
对方摇摇头：“我们只做设计，不做生产，您要是想采买，就按照这个物料清单和标准，可千万别听人家说得多就订了。”
被说中痛处，程爸一下子脸红了。
按理这三人测试完就可以走了，但他们一直在厂里盯着，直到新一批产品下线，检测全部合格。程爸看着良品率达95%的数字，眼里噙着泪花，声音有些不自然：“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这倒弄得他们有些不好意思：“程老板，您别客气，我们公司也是多亏小程老板投资才有今天。”
程爸看了眼程惟允，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一个得救的人感恩的眼神，有几分苦有几分痛，还有几分羞愧。这把程惟允吓到了，他拍着那几个人肩膀：“那是因为你们公司有商业前景我才投资的。对了，方案的费用你们报个价给我。”
“我们来之前老板嘱咐过，费用的事您和他单独联系，我们只负责解决问题。”
在三人临走之前，程爸好好款待了他们，还准备了三个大红包。这哪敢收，三个人吃完了饭立刻打车回公司，程爸这下追都追不上。
不过，按照设计公司给的方案，采购到合格的智能元件，给风扇装上，什么问题都没有，始终保持很高的良品率。
一支支合格的风扇打包装箱好，程爸才放下心，跑到程惟允的房间：“小允，上次那个设计费用···不便宜吧？”
“啊，没什么，那个设计公司负责人和我很熟，价钱已经谈妥了。”程惟允装作看项目，不想和父亲说太多。
程爸焦急：“那，到底是多少钱呢？”
“不多，不多，也不着急付。”
“这怎么行！人家也做生意，赖着不给算怎么回事？”程爸拿出手机，“多少，我给转账。”
“你不用管了。”程惟允说着，把爸爸推出房门。
说归说，实际上当时找这家公司的时候，他就在讨论价格的问题，对方表示按照市面通常价格应该收他50万，可没有程惟允当初的投资，就没有他们公司的今天，所以这次服务是免费的。
程惟允一口回绝，这是商业不是过家家，便要按照市面价格付款。对方硬拗不过，便要开了个20万的友情价。他想了想，用自己的存款把钱付了。买设备买元件，这都不是小钱，何必再让他爸多付一笔。
只是程惟允的小金库，根本不剩什么钱了。
不过，父亲工厂的问题顺利解决，他也就放心了，便把开工提上日程，回到S市连轴转地见基金负责人。
到了4月份要交付的日子，程爸带着风扇和新消费品牌的人见面，对方拿在手里，先是满面春风地赞扬程老板的产品质量过硬，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好用的风扇。
但接下来的话，让程爸血压徒然增高。
“程老板，产品是不错，但是···我们不打算做了。”那人脸上的歉意是预制的，毫不真诚。
程爸用笑缓解尴尬：“不可能吧，你们合同都签了···前一阵还催呢···”
“就是合同罢了，”对方很自然地笑笑，仿佛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内部决定终止智能语音风扇的项目。”
程爸眉头耷拉，却强咧着嘴角，声音小得近乎自言自语：“那你们早说啊···”
可他们还是听见了：“嗨，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我们也预料不到。”
“可是，要赔违约金的啊！”程爸想起这个条款，认为他们怕赔钱就收了这批货吧。
对方在手机上看了看当初的合同，算出违约金的数目，十分坦然：“嗯，这点钱我们回头打给你，那货就不要了。”
“别！别！”程爸伸出手，想拦住他们。对方十分灵巧地绕开，有些不耐烦：“程老板，你做生意这么多年，也该有点风险意识啊。”
讲完，他们便大摇大摆地离开，空留程爸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前前后后投入这么多，本想靠这单弄出个名堂，结果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程爸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程惟允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是一周后了。他匆忙从S市回到老家，奔到厂房里，库存堆积如山，程爸还像过去一样，盯着制造，只是身形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回连他都没办法了。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程惟允这几天刷朋友圈，刚好看见宁宛发了条求救消息：【谁家可以提供手持小风扇啊！要300台，救急！！！价钱好商量！】
这不是老天要救爸爸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