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极个别人做朋友》九指毛桃

18、第 18 章

　　程惟允在关心她吗？宁宛一边思考，一边扶着腰，在出租车后排坐得笔直，竭力避免颠簸让腰痛上加痛。路灯金黄，一缕缕泻进来，如同神谕，通透了她的脑袋。如果动动嘴皮子、眨眨眼就是关心，未免太廉价。何况，真的关心又怎会让她独自打车回家？

　　下了车，不小心碰到痛处，才想起应该涂药酒按摩止痛。从前并未伤筋动骨，哪懂得照顾身体？只好再搭车到药房，买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

　　药店生意清冷，只有她一人。药剂师约莫40几岁，贴心道：“伤到腰边？那部位自己很难摸到，最好有个人帮你涂。”

　　宁宛敷衍一笑，说了声谢谢。

　　“最好呢，还是谈个朋友。这样有个病痛的，还能互相照顾。”药剂师没读出宁宛的尴尬，自顾自说起来。

　　“嗯嗯。”她应付地点点头，将药酒放进手袋里，赶快离开。买个药还要被催婚催恋爱，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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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之外的空闲，宁宛常走神，从前她与他像有根线连着，两人时不时相遇、纠缠，总归是有缘的，但自从博物馆一别，连面都见不到了。

　　知道他就住在公司对面的老公寓，下班时有意无意看过去，一盏盏灯亮起，哪个是他的呢？不知不觉走到公寓门前，心存侥幸，说不定能碰到。

　　公寓是1940年代设计建造的老派摩登大楼，仿照过去纽约做派，一楼是大厅，有门卫驻守，50多岁的大叔。衣着朴素，眼光却毒辣，往来的人是推销、赴约抑或跑来拍照，通通择出来不让进。

　　时值傍晚7点，进出人多，妆容精致的姑娘挽着男人的胳膊，兴致高昂，几张外国面孔拿着酒瓶大呼小叫冲进电梯，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久久不散。宁宛老老实实守在一角，观察每一张脸，生怕错过什么。

　　人潮褪去，快8点了，门卫见她不像住户也不像访客，来意不明，面上却无歹意，警醒地问：“小姑娘，你守在这做啥？”

　　“等人。”宁宛小声应答，听起来像见不得光，其实是害羞。

　　门卫打量着她：“等啥人？”

　　宁宛不好意思说，只摇摇头。

　　门卫起疑，朝她扬手：“不等人就赶快出去！”

　　“不是···”想起他也许见过程惟允，宁宛赶快比划着说：“有个男人这么高，白净的，戴眼镜，很好看···请问你见过吗？”

　　门卫摆摆手，冷漠道：“不清楚。”他专业素养极好，不会透露住客信息，谁知道这些人打听消息做什么，万一拿来做坏事，最后还是要怪到自己头上。

　　宁宛心灰意冷。想起那天他信誓旦旦的脸，怒火中烧，打出【你个大骗子！】几个字，想也不想就发给他。手指用力之大，差点把屏幕戳出窟窿。还不解气，离开时的每一步，几乎是跺在水磨石地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门厅，特别闹心。

　　直到一阵冷风从大门口钻进来，吹到脸上，她才清醒几分，慌手慌脚地掏出手机，赶在最后一分钟前撤回消息。骂得没头没脑，自己看了都尴尬，幸好可以撤回，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就是这样，特别看重在意的人对她的看法，特别地委曲求全，因此活得别扭。

　　门卫看了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又是一个被甩的姑娘。”

　　程惟允这会儿正在北京出差，只顾着给各个基金负责人发消息，盘算着怎么从他们手里掏出钱来。光是对付这些人就够他烦的了，宁宛的撤回根本就没入他的眼。

　　手里有两三个前景不错的AI短剧和虚拟直播的投资项目，身边没帮手，只能自己上手准备募资材料。按理说，过去都是投资经理和分析师把活干了，他负责把关。如今一人扛起所有，不算难，但工作量着实庞大。

　　连着通宵两个晚上，才赶在母基金面谈会前搞定。天逐渐亮起来，他的面色却憔悴下去。洗澡时照见镜子，苍白、瘦削、神情凝重，都快不认识这张脸了。可不能这副模样见人，赶快约了酒店的泰式Spa，希望按摩之后能回点血。

　　万事俱备，程惟允穿着利落，走进一家母基金的办公楼。之前和这家负责人有点交情，两人在同一家跑步俱乐部，经常组饭局，而且自己经手过他们的项目，成功上市。有这些打底，也许会得到一笔钱。

　　出乎意料，洽谈室已有不少投资人排队，他来晚了，只得老老实实守在最后。看着前面的人头，暗暗感慨：真是文创投资的好时候，大家一窝蜂都来了。正好，负责人走过来，程惟允主动打招呼，对方却只是客套地点点头。

　　糟糕，爱答不理的样子，这可不是好兆头。微微吸气，尽力稀释身体的紧张。一个个谈完，轮到自己的时候，对面已有倦色。只好拣重点的说，在负责人不耐烦之前速战速决。

　　对方听完，紧捏着项目陈述书，思考了很久，缓缓说道：“老程，这个项目确实好，不过···”

　　“不过什么？”程惟允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尽力表现平静。

　　负责人面带歉意：“我就直说了，你被金管局带走问话的传闻，让人不放心。”

　　程惟允装作若无其事，开玩笑道：“看来传闻的辟谣版还没流传出来。”

　　“没办法，尽管我相信你，但···”负责人止住了话头。大家都是混一个圈子的，有些话不必挑明。

　　“明白，我不会让你为难。”程惟允合上文件，“谢谢你给我几分钟时间。”他的手停了几秒，旋即握紧。本想和对方握手，但如今这个局面，还是少接触别让人误会的好。

　　从未觉得阳光如此刺眼，像个嘲讽，从前钱让他金光闪耀，如今能让他金灿灿的，也只有太阳了。他遮住光，默默鼓励自己：别灰心，刚才不走运罢了，说不定接下来就顺利了。

　　可惜事与愿违。开头的这家已算态度好的，其他机构要么冷言冷语，要么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过去他被奉为座上宾，现在大家避之不及，没把他赶出来就不错了。

　　跑了一整天，精神绷紧了，竟一点不觉得饿。回过神来，四肢都没了力气，随便买个三明治和咖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慢慢吃起来。嘴里机械咀嚼着，食不知味，直愣愣地盯着走路一顿一顿的鸽子。外人看来，他失魂落魄，像个发呆的精神病患者。

　　唯一活动的，只有脑子，盘算自己最后的退路。要么回家给爸爸打下手，在他的汽车零部件工厂里做个安分守己的太子爷，要么找家投资机构上班，每天看领导脸色。这两条路，哪条都不自由，哪条他也不想走。

　　搏一把吧。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下定决心：继续找钱找项目，相信关于自己的风言风语总有一天会消散，这一切总能熬过去。北方初冬的冷风刮过，他裹紧了羽绒马甲，身上聚起暖意。

　　回到酒店，他一反常态，碰都没碰工作，先去浴缸泡了个澡。放松放松，别想今天的烦心事。打开视频网站，却意外迎来一条好消息。先前赌上身家投资的游戏，放出试玩版录像，反响十分好，几位上百万粉丝的游戏博主主动推荐。

　　翘起的嘴角又落下，担心别再是花钱推广，眼下这钱可不能乱花。赶忙给游戏工作室打电话，告诉他们宣传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可对方却说，没用一分钱，是那些博主自发玩的，他们也很惊讶。同时表示，目前游戏遇到点小状况，需要老程帮忙。

　　幸好，工作室也在京城。程惟允二话不说直奔过去。工作室在一座居民楼里，一层四户，拥挤而昏暗，程惟允拿着路上买的吃喝，小心翼翼绕过楼道里的杂物。推开门，烟气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紧着眉，嘴里紧咬烟卷，凑在一张桌前飞快敲代码。气氛紧张，程惟允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悄悄放下东西，走到工作室创始人面前，小声说：“出什么问题了？”

　　创始人把他拉到另一间屋子的阳台，有些为难：“按照原定的发布时间，进度有点根本不上。”

　　“原因是？”

　　那人叹了口气：“画面差很多，我们缺少有经验的游戏美术。”又顿了顿，“而且招人预算不太够，别人就更不愿意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自己找不来钱，游戏项目还缺钱缺人。

　　“对不起···”程惟允垂眼，是自己的窘迫让工作室陷入如此境地。

　　“老程，说什么呢，没你的初期投资，我们连试玩版都做不出。”创始人拍拍他肩膀，“咱们一块想办法。”

　　说起设计师，程惟允想到一个人，当初说自己同学是设计师的人。翻开手机，看到宁宛自从撤回一条消息后，再无联系。

　　是时候回去找她聊聊了，他想。

　　宁宛可一点都想不起来他，至少当下节骨眼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