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极个别人做朋友》九指毛桃

16、第 16 章

　　休病假需要医生开的证明，决定在一起的两人需要民政局的一纸证明，甚至有人割开肚子证明自己吃了几碗粉。无论真相如何，人总是通过某些行为或实体，作为证据，表明某件事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宁宛迫切想向程惟允证明自己是乖巧顺从的。但摸不清他的喜好，无从得知如何讨他喜欢，也不知道他所谓“听话”的标准。又不敢直接问，显得莽撞不乖，她做不来。

　　不过，数字社会有数字社会的做法。选择观察朋友圈了解他。虽然略显猥琐，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窥视的快乐。

　　程惟允的朋友圈出乎意料的简单。

　　每天的跑步成绩、偶尔一两条商务信息，再无其他。翻到几个月前，他尚未单身的时候，也没见任何秀恩爱的痕迹。这个人简单又复杂。生活除了工作就是跑步，纯粹到近乎枯燥。而复杂，是在这单纯之外，根本看不透他。

　　可能还真止步于朋友了，说不定哪天他结婚，自己还要送份子钱。嘿，赔了男人又折金，真是划不来。

　　正发愁着，工作又重重砸下来。顾嘉瑛带来个意大利珠宝客户的业务。客户名叫Amor Platonicus，历史悠久，据说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此番首次进入中国市场，走华丽复古风格，专攻女性消费者。

　　客户由公司的全球总部分派过来，预算丰厚，谁拿下来谁业绩就漂亮。之前业务部的俊男靓女们使出浑身解数，争个你死我活，万万没想到，最后竟落到顾嘉瑛这个资历尚浅的人身上。

　　原因是，她说能对接有意大利生活经验的创意人员。

　　自打入职，宁宛始终和中国客户周旋，在意大利留学的经验没有用武之地。顾嘉瑛想起她这个背景，服务客户是个优势。而业务部其他人对宁宛不了解，压根想不到这个人。

　　上一次洁面乳广告做得十分成功，不少类似品牌找上门，宁宛忙不过来，拒绝许多业务同事的邀约。但顾嘉瑛的委托，实在推不掉。两人是同期进公司，比其他人交情更深，加上过年搭她的便车，欠了人情，没办法不答应。

　　交情深是一方面。顾嘉瑛嘴甜性格好会来事儿，哄得人一愣一愣的。一开口便是“亲爱的”，肉麻得宁宛不敢应。撒娇卖萌更是家常便饭，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除了嘴甜，奶茶果切蛋糕也是隔三差五就摆在宁宛工位上。东西太多，其他创意同事也过来蹭吃蹭喝。顾嘉瑛不以为意，只说好吃的话她下次再送。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宁宛再忙不开，也把这个客户排在最高优先级。

　　不过，对于顾嘉瑛能拿下这个客户，办公室也有不少风言风语。

　　有次，顾嘉瑛挽着宁宛胳膊，在茶水间聊天。碰巧，一个样貌清丽的姑娘走来，见两人眉飞色舞，轻哼一声：“傍上老板就是不一样，好项目都送到嘴边了。”

　　宁宛心惊，这人也知道顾嘉瑛和老板的事？已经不是秘密了？谁传的？同时下意识地，胳膊往外抽。

　　顾嘉瑛双手抱胸，不再缠着宁宛，一挑眉：“拿项目嘛，都是凭自己本事。你有本事你也上啊。”坦荡无畏的回答，反倒让人说不出话。对方翻个白眼，气冲冲走了。

　　宁宛撕开一袋零食，一个劲往嘴里塞。她不敢讲话，也不知道讲什么，只好装傻充愣。

　　“我有事，先回去了。”顾嘉瑛似乎察觉出什么。

　　宁宛长呼一口气。

　　顾嘉瑛的升职、成绩，确实突飞猛进得不正常。这条最大化利用自身优势的路，宁宛也想过，但不敢走。两人没有利益冲突，何况自己正吃着她出卖优势得来的红利，更没资格高高在上批判。能做的，只有一厢情愿地相信这是个人天赋和努力的结果，和老板在一起没关系。

　　意大利的珠宝客户比想象中难搞得多。对视觉要求极为变态，一稿、两稿、三稿···搞得宁宛头大，加上意大利人天生懒散，和大陆有时差，邮件发过去过个几天才有答复，一来一回，进度拖慢了不少。

　　为了赶进度，宁宛天天加班到很晚，几乎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她的下班时间，恰好是夜店玩咖们的上班时间。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在萧瑟秋风里穿着吊带短裙，彼此大笑，拥簇着前行。和那些人对视，她本该也在这行列里，却被所谓的事业心架起来，变成加班牛马的一员。

　　手机突然响了，提醒她有新邮件。是意大利客户在漫长休假后对平面设计的反馈，宁宛二话不说，就着昏黄路灯，麻利回复。哎，客户可以慢悠悠地写邮件，自己却要秒回，多不公平！

　　正埋头回邮件呢，却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估计是谁喝大了，不小心把瓶子摔到地上。地处闹市，深夜里这些兴之所及的摔摔打打在所难免，宁宛见怪不怪了。

　　酒气却越来越浓。

　　宁宛皱眉，加快了手指敲击的速度，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巨大的身影逼近眼前，即使夜色深沉，这个影子也比周遭更浓郁、更阴沉、更可怖。

　　宁宛手指发抖，不敢抬头看。

　　“小姑娘，一个人啊？”令人作呕的话伴随令人作呕的臭气。
　　“哟，怎么不说话啊！”一张红到发黑的肥脸凑到宁宛面前，她大气都不敢出。
　　“说话啊！装什么纯啊！”一双手摸到她肩膀，“多少钱一天啊？”

　　宁宛猛一抖肩，刚要往后退两步，发现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她已经缩成一团，对方是个壮汉，自己像根柴火棍，正面硬刚肯定不是对手。两腿一软，整个人蜷进黑暗里。

　　黑暗突然被扯开，裂进一丝光。

　　程惟允把她拉起来，大声嚷嚷：“宁宛！你怎么在这！”

　　声音之大，吸引街对面的人纷纷侧目。巧合中的巧合，宁宛觉得自己在做梦，太不真实。

　　“快跟我回去！”程惟允把她拽到身后，一只手护着。宁宛还在云里雾里，脚下飘忽忽，差点被脚下的砖块绊倒，出于自保，她紧紧扽住程惟允的衣角。

　　程惟允觉得领口有点卡，回头看看宁宛，脸都吓青了，衣服被她用力抓着，扯到变形。他无奈，伸出手让宁宛靠近些。

　　酒鬼恶狠狠：“少管闲事！”

　　程惟允拿出手机：“好，我不管，让警察来管。”

　　听见警察两字，酒鬼瞬时清醒，换了副面孔：“别别别，刚才喝多了，失态了失态了。”说罢，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走得远远的。

　　刮过一阵秋风，稀稀拉拉落下小雨。拍在脸上，让人清醒。

　　程惟允把宁宛从身后拉出来：“你天天都到这么晚吗？”

　　她吸了吸鼻子：“你怎么在这？”

　　程惟允指着对面的老公寓：“我就住这。”

　　看着他的装扮：短裤、运动衣、跑鞋，显然在这附近跑步。宁宛不想多耽误他时间，垂头嘟囔：“谢谢你。”转身欲走，不想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程惟允拦住她：“还没吃东西？”

　　宁宛别过头，用手袋捂住肚子。

　　“走吧，我知道这附近一家很好吃的小馄饨店。”程惟允招招手，喊她一起。

　　走了一段，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她，还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转过身喊她：“我今天救你一次，陪我吃个小馄饨，不过分吧？”

　　“我不想打扰你跑步。”宁宛走向另一边，到路边打车。

　　程惟允一把拉住她：“跑完了，一起吃点东西。”

　　宁宛望着他那双眼睛，有一眼看到底的通透，又混杂商人的狡诈和谋算，所作所为却不屑于隐藏心机，一切都坦坦荡荡。天真融合世故，如此矛盾令人着迷。宁宛察觉，他是个黑洞，越靠近，自己越坍缩。可明知如此，还是朝黑洞迈出一步。

　　跟在他身后乖乖走过去。

　　说是一家小馄饨店，实际是装修讲究的中式小吃餐饮店，24小时营业，深夜也有不少人光顾。两人选了处卡座，面对面。程惟允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我去点。”

　　本来晚上没吃饭，又经过一场大惊，宁宛现在饿得浑身没力气，拿着菜单一口气划了五六样点心小菜。

　　拿过她菜单，程惟允打趣：“嚯，吃得可真不少。”

　　宁宛不好意思：“菜单拿来，我去掉两样。”

　　程惟允装作没听见，径直站起来。

　　“你给我。”她伸手去够，菜单却换到另一边。

　　“服务员，点单！”程惟允手快，已经把菜单递出去了。

　　不一会，桌上摆满各式各样吃的。小馄饨、豆浆、油条，以及叉烧酥、鲍汁凤爪、虾饺、金钱肚，琳琅满目。

　　“吃吧。”程惟允把小馄饨推到她面前。

　　宁宛咽了口水，却偏过头，看都不看。

　　“不吃？”程惟允撕开一根油条，又拆成一段段。颜色金灿灿的，像块小金砖。外酥里嫩，脂香四溢。刚炸出来，还热乎，他用手指捏着，泡进乳白色豆浆里，激起一层豆香。又故意的，轻轻用力咬着油条，酥中带脆，诱人耳朵。

　　这可能是宁宛这辈子最馋的声音了。一边眼巴巴看着，一边吞口水。就算这样，也不想吃一口。不过因为太饿，胃酸分泌过多，胃一下痛起来。她不得不趴在桌上，揉着心口。

　　程惟允夹一块叉烧酥到她碗里：“真不吃？”

　　宁宛摇头，肚子却叫得更响了。

　　程惟允叹了口气，同样趴在桌上：“我错了，不该说你吃的多。请你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宁宛慢悠悠坐好，拿起筷子：“我吃的真的多吗？”

　　“一点都不多。”程惟允撑着头，看着她大口吃东西的样子，满脸笑意。

　　“切。”

　　程惟允把豆花端在眼前，挑出葱和香菜。这两样分量挺多，他却不厌其烦，非要见不到一丝绿才可以。宁宛看着，默默记下他这个习惯。

　　桌上几道菜很快被两个人吃光抹净，宁宛擦擦嘴，坐得笔直，看着程惟允的眼睛。

　　他被盯得发毛，用手遮住脸：“怎么了？”

　　宁宛探出身，严肃问到：“你想不想交女朋友？”

　　类似的问题他听到耳朵起茧，一听就应激，烦得要命。男男女女间就没别的事了吗？但面对宁宛，不便发作。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怎么？你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她点点头。

　　程惟允展现一抹笑，竟有些轻浮：“不漂亮的我可不要，你见过我前女友，怎么也要那个级别的。”

　　宁宛脸色瞬间变得酸涩起来。

　　程惟允看她掉脸，隐约有点愉悦。他很喜欢逗宁宛，一会开心一会难过的，有趣极了。

　　他有点，迷恋这种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