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恶作剧情书(下) 回过的半边 ...
-
第二天,我装作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勉为其难地答应了白洺的请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不喜欢喝咖啡,他将会面地点改到了公园。
这次我吸取教训,特意穿了预备用来面试的唯一一套西装,准备从气势上艳压他——
然后我现在西装革履地站在滑滑梯与小崽子中间,面前是一身休闲装嫩得像个高中生的白洺。我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像一个被十八岁男子骗婚的可怜人。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人是故意的,“你故意的吧。”
白洺眨眼睛。他可能以为我看不出他的嘴角正在蠕动。我要气死了,当即脱下外套往他头上一扣,像我从前想了很多次都没敢付诸实践的那样。
黑外套下传来闷笑,我意识到这样一来白洺就不用再伪装自己的表情,不禁懊恼。再次掀开,果不其然对上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白洺确凿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笑起来尤其好看,连我都未能避免心跳漏一拍。但我谨记此人现在是处在一个暗恋我的状态,于是摁紧了表情避免他发现什么端倪。
开玩笑,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先给他知道了,那我不就完蛋了。
……没错。我现在决定一举湮灭二十年攒来的所有素质,做一个可恶的感情骗子吊着白洺玩。
那之后我们又见面了很多次,从公园到体育场再到博物馆,几乎将周围逛了一个遍。今天我在游乐园门口等他,这是我们最后一个没有造访过的景点。靠在墙边玩着玩着手机我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白洺的表白,我至今没有答应,可是也没有拒绝;而告白者本人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我们不能再算死对头了,没有死对头会这样相安无事地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尽管我们确实还斗嘴,但是和平总比争吵多。
然而我们也不算是朋友。也许因为那次告白,他与我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微妙的壁障,光明磊落荡然无存。
我们更不可能是恋人——虽然我现在在游乐园门口被塞了一枝玫瑰准备待会扔给他,虽然我们曾在深夜十二点的酒吧吵完架相视一笑,虽然我们也在西餐馆贪便宜购买过情侣套餐,虽然我们还在圣诞节的晚上坐在时代广场对面的桥上,看了大半夜的月亮。
烦躁。我重重揉了揉头发,一抬头看见白洺走过来,背光迎风。柔软的金光描成颀长而鲜明的轮廓,不可避免地我被晃了眼。
“怎么了?”白洺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一枝似曾相识的玫瑰,可能是游乐园在搞什么活动:“没。你也被那小姑娘送花了?”
白洺显然是一个善于抓住重点的人,他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有了啊。”
我点点头,随即在周围人诡异的注视下反应过来这句话有歧义:“我有的是花!要说话就说完,说一半吞一半你故意的吧!”
白洺闷声笑:“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火气更盛。然而火里好像掺了些别的什么,令我有种怪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为了摆脱这种感觉,我几乎是粗暴地将他拉进了大门。
x市的中心游乐园是一个很典型的游乐园,像大多数同市小学那样,秋游时我们往往来这里。时过境迁,游乐园新添不少设施,当然不缺极限项目。仔细一想秋游时也似乎从未见过白洺上到高空项目,我想当然认为他也许是有一些恐高,于是故意拉着他去排跳楼机。
跳楼机有两台,一高一低。与白洺并肩站在岔路口,不知怎么的我还是选了矮的那台。
大多数人都追求刺激,我们两个就像傻子一样逆人流而行,走到目的地才发现这东西没人玩不是没道理,高度最多三层教学楼,不能再多了。队伍排得很快,扣上安全锁前我鬼使神差瞄了一样白洺,觉得这样的高度,就算是恐高患者应该也没有大碍吧。
……然后这人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耷拉着眼皮看他,“抓扶手去。你不会是怕了吧?”
果然岁月是把杀猪刀,连从前桀骜不驯惯爱和我作对的白洺都被削去了锋芒。此刻他低眉顺目,手指不明显地颤抖,好像欲语还休:“嗯。”
我严重怀疑他其实是在演戏,但是既然没有证据,我也就无法证明。况且又拉不下脸来当众把他赶开,只好僵硬地任凭他与我十指相扣。
跳楼机缓缓上升,我偏一偏脑袋,看见白洺双眼紧闭。他是在害怕?想到这个我有点得意,可是与此同时手被摁得好紧,烦死了。手指微微挪动,我也不知道内心深处是不是想要挣脱他,但事实证明在这一番动作过后我们之间联系愈发紧密,几乎严丝合缝。
复杂的心理活动中机器达到了顶端,暂停两秒后,开始急剧下落。风声混杂尖叫呼啸过我的耳侧,四周风景幻化为残影,而我心旷神怡,抬起一只眼皮想要探究惨叫中是否有白洺的一份。可是下一秒,却不防撞进一双平静的、含笑的眸子。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被欺骗了。这人,毫无疑问,他根本就不恐高!并且按他的表现来看,他一定知道我认为他恐高,这人根本是故意的!装货!我愤怒地准备对这种行为予以斥责,装货本人却弯起眼睛,对我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来。
跳楼机冲散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在这些隐隐约约的碎片里我好像听见有一个人在趁乱对他的女朋友表白。我觉得这很蠢,咬准了那点若有似无的可能性,那个男的简直胆小。然而转念一想到自己的事情上来,又好像胆小是理所应当。此时此刻,原本不恐高的我居然产生了些许的心悸。
我迅速别开脸。
坠落不过一分多钟,什么也没有发生。看着身边人的脸我突然来气,可是为什么来气我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我不敢深想那人表白的同时我究竟在恐慌什么,激动什么……期待什么。
安全锁似乎卡住了,白洺适时帮我解开。我嘟哝一声谢谢,避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往前走。去到下一个地点前我们相互没有说一句话,可疑的沉默。
原计划是坐完缆车后赶摩天轮看夜景,然而透过缆车的透明玻璃窗,我向下看嬉闹的人群、巡游的小丑,忽然感到很疲累。
“坐完这个就回去吧。”我说,“可以吗?”
白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耐烦地皱眉头:“嘿。”
他终于开口,可是答非所问:“这是x市我们能玩的最后一个地方。”
“……嗯。”
我隐隐地想到他要做什么了。也许他想要告白,再一次。我再一次忽然想起我其实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答应他的表白,然而事实上我却与他玩遍了这个城市。一个月,不太长可是也不能算短,我们的关系在此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所以呢?”我哼了一声,故作很不屑的样子,“那你是打算现在买票去隔壁b市?”听上去一点也不客气,干脆的嘲讽。
然而脑子里好像有长虫东钻西钻,搅得我心烦意乱,隐约有种预感。这预感让我心乱。我看着白洺那双眼睛,忽然之间穿透了所有层层叠叠的暧昧,今天我确凿是要给出一个答案了。要回应死对头的表白是很讨厌的一件事,更讨厌的是我压根就不知道该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x市的旅途要结束了,我要怎么办?很明显他在寻求一个答案,可是我没有答应他,于是我们就还是死对头,原地踏步。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很对。我重复了很多遍,摆正态度,按捺下心中莫名的冲动,就好像这是真的。
白洺仍然是没有讲话。他把选择权抛给我,好像这样就能掩饰问题的转移。这人还是很坏。我伸出一只手贴住观光缆车门,没有回头,再次把问题扔回去:“……话说回来你问这个是打算干嘛?你不会还想这样下去吧?”
……给我一个答案,就现在。干脆的答案。手心渗出汗珠,玻璃上一片白雾,我感到焦虑,因为发现自己无法通过预设出对方的回答来确定怼人的策略。
“我没有什么打算,”好像是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徐林,如果你想要继续,确定一个地点吧,我可以先看看目的地的票。”
问题回来了。
谁说要继续?我猛然扭过头来,我不知道这人究竟在干什么。最开始是你把我约出来的吧?是你要玩的吧?
现在在这里欲擒故纵是想干嘛!
装死了!
“是你先表的白破坏我们的关系的吧!”我冲他吼,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病,“现在装成这副样子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干啊,想继续缠着我就说啊,我说不想你就真的不会做吗?我说我不想跟你继续这场闹剧了你会听吗!”
小时候他就总是这样,我好像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最开始是你先给我发的信息,骗我说什么鬼情书把我骗出来玩,其实你早就知道我窝囊不敢反抗了只会听你说吧!从以前就是这样,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是表白吗?装着没事人一样,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唔!”
不知所云的宣泄遭到了堵塞,瞳孔瞪大,我对上白洺近在咫尺的双眼。嘴唇上柔软的触感触动了报警系统,有一点温热。我于是知道他在吻我。
我怎么能被死对头亲呢?这是他强迫我的,真讨厌,死男同。下意识挪动手腕,却发现那上面没有丝毫桎梏,白洺与我之间仅有一层轻柔的、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微弱联系。他是故意的,他让我想挣就可以挣开,好像之后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天南海北从此再不相见——
我当然是不会上他的当。被细细地亲吻着,我皱了皱眉头,轻轻合上了眼皮,像是一层很薄的隔断。
这仿佛将我们的过去与未来一刀两断,我知道从此无法回到从前了。可是从前难道就很让人高兴么?当然不是。于是我没有睁开。
似乎是过了很久,缆车到达终点,嘴唇失去凭依。可是白洺没有下车,我也没有。
他说,声音轻得像是一个叹息:“徐林,我喜欢你。”
这难道不是他早就已经让我知道的事情?废话真多,我拉开门想要显得冷漠潇洒像个拔吊无情的浪子,回过的半边脸颊却背叛我染上诡异的红晕,连耳垂也未能幸免。
“……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