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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恶作剧情书(上) 千万般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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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路上,雨水从路边铁棚顶上往我眼睛里弹,正中靶心。
没素质。没素质啊!我悲愤地继续朝前走。我之所以走在这条倒霉路上是要去找我的小学同学算账,那也是一个很没有素质的人,上周凌晨三点发消息轰炸我俩十几年没打开过的聊天框,自称手里有一封我十几年前写给他的情书。
我当时就嗤之以鼻。开什么鬼玩笑,我是一个男的,而我的小学同学,如果没有意外,他也仍然是一个男的。同时我可以肯定我不是一个男同性恋,而毫无疑问,一个不是男同性恋的男生是不会给另一个男生写情书的。我没理他,长按电源键五秒把手机关机了。
但是我睡着睡着总感觉很诡异,也许是在梦里我和那个人接吻了。一边打架一边接吻,挨得超级无敌近我都能看见他下眼睫毛盖住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脱皮——这人一定需要保湿,作为一个善良的昔日同学,我愿意做好事把我妈买护肤品送的小件装打十一折卖给他。可是当我将梦里的目光上移,却恍然发现我原来在亲吻一团空气,眼前什么也没有,好像黑屏幕映出来的我的表情。
醒来我就去解梦。打开百度搜索第一个跳出来的是ai解答,废物点心啥也没说出来,人工智障。思来想去半天我最后还是戳开和小学同学的气泡辱骂他:“都怪你。”
果不其然他回了一个“?”。
我说你昨天说的那情书真是我写的么?
……臭玩意发表情包卖萌!
我不想理他了,转头刨出落灰的同学录找到这个人。此人填我的同学录简直究极敷衍,个人信息填完了之后就开始放飞,各种弱智小问题全写个“略”,我想我当年一定被气的够呛。不过弱智小问题也是真的弱智,初中高中毕业我都没再买过这种没用的东西让人家填了。
当时我其实也不想让他填同学录的,只是因为纸太多而班上人太少用不完。小学时候我和他座位近但是关系特别差,这人还手贱到死总要在我脸上摸一下摸一下,他摸我几下我就想给他几巴掌。可是小学的我是三好学生一位,遇事忍气吞声深谙君子动口不动手怂货不动口也不动手的终极哲理,尤其是这人当时比我高差不多十厘米。于是表面上看上去我俩相安无事。
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那一天我干啥了?哦我给我喜欢的妹子写了一封情书,用我所能写出的最工整的字体写下我所能想出的最文艺最心酸的句子………可惜妹子好像毫无反应,一个十一岁少年的莫名其妙的怀春心事就这样无疾而终。
等等。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我的脑海,我迅速打字:“……你确定那情书是写给你的吗。”
——卖萌。
我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干嘛?”
那姑娘说不定都成家了,万一他把那东西送出去,我确凿是会身败名裂的——不是我想恶意揣测他的用意,只是我实在无法对这种弱智行为找出第二个动机了。
——你别想多【哭】
……又卖萌!
我还是不放心,问:“那你打算拿那信怎么办?”
——你出来,我还给你。
怎么可能信他,小时候我被他耍过千万次。我当即回复不可能,让他邮寄。
他说那好吧,干脆得很异常。
我总感觉有诈。之前他让我陪他搬作业,我不想去,结果他走后转眼我就被个主任逮住去扫体育馆,累得腰差点就要断掉。后面我才听说他当时看着主任走过来的。
这种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哪怕过了十多年,这种恶作剧给我带来的他是个专坑同学的神棍的印象还是深深烙印在潜意识里——谁知道他有没有去学占卜。我认定他料准了要来坑我,于是当即反骨作祟,反悔说我就去,吓死你。
——【龇牙笑】
气死我。我咬牙切齿,暗下决心一定要满足小时候的愿望一巴掌扇飞他的牙,让他闻龇牙黄豆落泪见龇牙黄豆伤心。
……他伤不伤心我不知道,而现在被雨砸到的我却是真的流泪了。好悲伤。我决定一见面就打死他,怀揣着这个令人振奋的念头我一鼓作气到达了我们约定的地方。
车水马龙,高楼大厦,游乐场配旋转木马——毫无疑问,这正是当年小学学校对面的商贸广场。走进咖啡厅向服务员出示了预约,我几乎要对着窗玻璃冷笑出来:怎么,阔别已久,现如今这家伙打算走怀旧路线了?
我没有让别人等我的习惯,因此在约会中我总是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这次也不例外。可是现在在这里玩了五分钟手机我就后悔这个决定了,凭什么我要等他?有够蠢,我们难道不是死对头吗?
还好这时候他也来了,这证明我俩一样蠢,而我更有素质。然而刚想打招呼他就冲我挥手,失策了。
“好久不见。”他站在人模狗样的咖啡桌前,穿着人模狗样的西装,挂着人模狗样的微笑,用人模狗样的语气对我说,简直像是来相亲而不是来威胁人的了——别的都好说,穿什么西装?神经病。
我低头看了眼出门前随意套的白卫衣,暗骂一声死装货,明面上的语气也不算好:“你好。信还我。”
他慢悠悠地摸出来一封信,我一看很眼熟,好像确凿是写过的似的,于是当即就不客气地要抢过来。可是他这时却把手缩回了。
“你干嘛?”我瞪他。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微妙的笑容,看得我很不舒服:“徐林,你以前也这样吗?感觉这么多年后我再次刷新了对你的认知。”
你能对我有多少认知?小学同学而已。我不屑地往后仰在沙发上:“现在又不用竞争区三好,谁还费那个力气装。赶紧给我,我们说好的,你不会要赖账吧?”说着我强行夺过那封信,然后起身。咖啡我不喜欢,地方是他约的,他爱喝就接着喝吧。
临走前我想起什么,最后瞥他一眼。从上至下,他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周遭色泽由浅到深。从前好像是两个?
“我特别讨厌你,”我轻蔑地说,“不管以前还是现在。”
那发旋似乎往下移了一点,走到门口我后知后觉他是要抬头看我。可是我已经走出去,再回头岂不是很没面子。
从始至终我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忘了——大概没有吧?那几个音节好像卡在喉咙口,要出不出的样子。有东西堵住喉管很难受,我索性将它们咽回肚子里去了。
回到家之后我本想直接扔掉那玩意,然而事实却是我坐在那里盯着它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挑开上方泛黄的透明胶带。
这是对青春的幼稚怀念——直到看到内容的前一秒,我还在这样想。可是事实上我不但没有从中找到自己幼稚的少年时代,甚至都没有找到我写下的那封所谓“情书”——抻出的信纸颜色很新,很精致。我不会有这东西,就算我曾经有,过了十年它也不该还是这副模样。这是谁的信?
我心里隐隐的有种预感了。这预感我不敢下了心去想,因为它根本就不可能。然而我还是将目光投到那上面了,那一个个隽秀方块字好像都随着纸张在轻轻抖。
——徐林。我是白洺,我知道你还记得我,我们曾经是小学的一对死对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也许是我真的有点讨厌,比如说,我假装拿了你之前给罗莉的信,要挟你今天来和我见面。这件事情办得很不好,我向你道歉,可是我想要给你的这封信无关任何恶作剧的心思,请你看完,好吗?求你了。
“……白洺。”我轻轻地描摹着信纸,像是一个喃喃自语。现在我能够叫出他的名字了,这是很好的,也许白洺其实是一个神医。我一边缓缓咀嚼他的名字一边想些别的东西,比如我为什么讨厌他。
这很简单。情可以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么讨厌也可以。因为如果不那么狭义地理解,这个情就是情感,而讨厌也是一种情感——我在扯什么歪理。那些字晃动地更厉害了,我低下头接着看。
——我喜欢你。这样说可能有点奇怪,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为什么产生,但毕业之后,在你也许会想起我并在心中骂我的同时,我却在喜欢着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喜欢你很多年,从小学到现在,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将你约出来——主要是因为过往的时间里我常常不在本地,而是在国外,因此耽误了很多时间。
……尽管知道这大概不是一个玩笑,我还是难以抑制地偏离了重点。我也想出国。他凭什么出国?我嫉妒了。
信还有一段。
——徐林,你也许意识到这样长的两段都是废话,都是我花了大把的时间和墨水写出来的废话,妄图转移你的注意力。往前的那几年我也惯用这种伎俩。很正经地说一段话引起你的注意力,等到你相信了问我是真是假,我就笑着说骗你的。我想那时我脸上一定有一个很得逞的笑容——我又在讲废话了。其实我只是想说我喜欢你。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觉得有一点什么感觉,想要给我发一些什么信息,表达一些什么情感——那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愿意——
后面是长长一道涂改带痕迹,遮住最关键的字眼。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当即就很冲动地拿指甲将涂层刮得东一道西一条。可惜他涂得太厚了,字迹都晕在被刮下来的涂改带里看也看不清。
烦。我扬手把重新装好的信封一把丢上床头柜,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瘫,手掌顺势遮住眼睛。我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一定就是故意的,想要骗我给他发微信。我自认是一个还算聪明的人,决计不会上他的当——
两分钟后,我发信息问他什么意思,然后胡乱把手机熄屏,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几乎才刚放下,手机就轻轻震,在床上上演蛆虫一般的蠕动。逃避了一会以后,我猛地睁大眼睛。不就是他大爷的表个白,谁怕你啊!这样的精神支撑着我一口气打开聊天界面,然后我就呆住了。
大家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徐林,我小学的时候有一个最讨厌的人他叫白洺。那六年我们也打过也骂过也互相使绊子过也较劲过,成功给我留下了一段直到现在都难以忘怀的不愉快的回忆。
然后现在,这个白洺,那个白洺,那个白洺——
那个白洺问我能不能跟他谈恋爱?
这对吗?
实话讲,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还对所谓的“情书”与所谓的“表白”有些许的不真实感。可是看着那行正体字我愣怔在那里,脑子像是被打了一巴掌那样的清晰。他是认真的。我的死对头,毕业后都要时不时发满分成绩单恶心我的死对头,一个男的,问我能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应该感到恶心。我不是一个同性恋,这么多年我很确信这一点就像我确信我讨厌他。然而铁证如山,这么多年我也从未真正地爱上过一个女孩——小学时候那封情书只能算是一种幼稚的知慕少艾——甚至可以说,从未产生过过于激动的情感,如果除去和白洺的狗咬狗式斗争。
……
“啊!”我简直要抓狂,和白洺的回忆一股劲冲刷着我的大脑,迫使我一遍又一遍去想我对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白洺发送了一个疑惑黄豆,我魂不守舍,终于想起来还没有给他一个答案。
举起手机,又心乱如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按道理我应该说不愿意然后乘胜追击嘲讽他,这才是一个死对头该做的。可是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然而同时我也没有想要答应他。
千万般思绪剪不断理还乱拧在一起仿佛一根天津大麻花,负责任地说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白洺发了一个眨眼卖萌的表情包,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给双方一点退路,以后还是可以互损的关系。我应该安下心来。
……然而过了几个小时,我在一片漆黑中瞪了半小时天花板,心里循环着唾骂白洺——怎么以前天天跟我作对,现在就从善如流了啊?我还没说拒绝呢,难道都不做点努力讨好我争取一下吗?卖萌啥意思你不是暗恋我吗!
“完蛋了。”我意识到自己恐怕完蛋了。这些想法本身就很反常,我必须开始考虑自己其实喜欢白洺的可能性。审视完自己人生世上二十年的感情经历,我绝望了。
这时,身侧的手机自动亮屏。
2:13。星期二。
白洺:明天还可以见面吗?【哭】
……好恶心。哪怕已经隐约发觉自己内心深处有可能暗恋他,我还是如是想。
于是我突然发现,就算、就算我真的喜欢他,我对他的死对头情感也不会改变。想到这里我满意地笑一笑,关掉方才点开的键盘假装睡了未读不回,却忘了该死的微信会显示该死的“对方正在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