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云谷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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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从高窗落下，将室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块。伊尔迷与云谷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面除了两杯清茶，空无一物。
云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毫无退缩，他刚刚阐述完关于建立维护广大劳动者权益的总工会的构想，以及希望得到揍敌客家族暗中支持的请求。
伊尔迷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眼眸如同深潭，倒映着云谷那张与这个房间与这个话题都格格不入的带着学者般温和与疲惫的脸。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规律的声响在寂静中放大。
“云谷先生，”伊尔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您比我想象的更难以预估。”
伊尔迷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手术刀般锋利：“外表温和，懂得退让，甚至示弱，但每一次退让似乎都让您的势更凝聚一分，让对话的走向，在不经意间滑向您预设的轨道。这不是阴谋，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坚定信念的意志。比起我熟悉的那些政客，您这样的，反而更麻烦。”
云谷脸上没有因麻烦二字而露出不悦，反而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某种客观评价:“我只是清楚自己力量的边界，也明白目标的遥远。在规则缝隙中寻找立足点，是必要的选择。就像现在，我来找您合作。”
“合作？”伊尔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带着讽刺的弧度，“在一个以杀人为业的家族，谈论建立保护人的权益的组织。与一个以杀人为业的家族长子合作，这其中的讽刺和风险，你真的衡量清楚了？”
云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动作镇定自若，平静温和地陈述:“正因为揍敌客家族的主业特殊，我才认为存在合作的基础。”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然迎向伊尔迷：“那些掌控庞大实体产业，依赖剥削劳动力获取利润的垄断资本，它们绝不会真心支持建立一个真正有力与自身利益根本对立的总工会。它们只会试图操控、分化，或者建立一个傀儡。但揍敌客不同。”
云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逻辑穿透力：“揍敌客的产业是杀手业务，是情报，是某些层面的威慑力和解决麻烦的能力。你们不直接拥有工厂、矿场、种植园，不依赖千万普通劳动者的剩余价值维持运转。因此，一个强大独立能有效制约资本肆意妄为的总工会，对揍敌客而言，并非敌人，反而可能是一把好用的剑。”
云谷稍微停顿，观察着伊尔迷的反应，继续道：“这把剑若能成形，它将搅动现有的利益格局，制造新的矛盾和平衡点。而对擅长在混乱与博弈中寻找机会，提供服务的揍敌客来说，新的格局意味着新的需求，新的议价空间。您支持我，就等于间接获得了一个能够从社会结构层面牵制，削弱乃至对抗其他传统资本巨头的工具。这比直接暗杀某个资本家，影响更深远，也更有利。”
伊尔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云谷平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枯枯戮山永恒的风声。
伊尔迷重新靠回椅背，黑色的瞳孔深处，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重。他不再将云谷仅仅看作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这是一个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合作对象是什么人，并能冷静地将彼此的核心利益进行交易的战略家。
“看来尼特罗会长选择您在十二支登上黑鲸号后暂代其职，并非随意之举。”伊尔迷缓缓道。
云谷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怀念，也有沉重的压力:“会长离开前，留下了一卷指定录音。我资历浅，根基薄，没有自己的派系，在协会内看似孤立。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在某些人眼里，我才是一个合适的临时选择。容易影响，也容易在必要时替换掉。”
伊尔迷微微眯起眼睛：“云谷先生，您清楚您正在提议与什么人合作吗？一个您口中野心勃勃想要掌控世界发展的野心家。”他重复了云谷早些时候对他的评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云谷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回避：“我清楚。正因为清楚，我才提出这个方案。野心家需要工具和杠杆，而一个至少相对健康的社会基础结构，对长远的掌控而言，难道不是比一个充满不稳定炸药桶的社会更有利吗？动荡虽然能产生短期利益，但持续的混乱最终会吞噬一切，包括掌控者自身。我的提议，是给您一个参与塑造稳定框架的机会，虽然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目的。”
云谷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极为恳切，也极为坚定：“至于我，我的目的很简单，也很自私。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让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不需要多么伟大，只是让那些构成这个世界基石的沉默的大多数普通人，能活得更像人一点，而不是耗材或数字。”
“强者，国王，大人物……”云谷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千钧之力，“他们站在宫殿的顶端，俯瞰众生。但宫殿之所以屹立，是因为有无数普通的不被记住的基石在下方支撑。我选择站在基石这一边。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
伊尔迷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破了云谷话语带来的短暂凝重。
“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伊尔迷的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云谷先生，您所选择的大多数，未必是真理的代言人，很可能只是一股容易被煽动被利用的混沌力量。”
云谷静静地听完伊尔迷的驳斥，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您说得对，伊尔迷先生。大多数并不总是正确，甚至常常犯错、短视、残忍，”云谷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但这就是人啊，我不能因为他们不完美，就背过身去，只选择与正确的少数精英为伍。那会让我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而高高在上，往往是脱离和遗忘的开始。”
他直视着伊尔迷那双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眸，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他们是对是错，是明智是愚昧，我都会选择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至少这样，我不会因为背离了生而为人的同类而感到羞愧。”
伊尔迷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极其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云谷。
他见过太多人了。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虚伪的，冷酷的。但像云谷这样，清醒地认识到人性的丑陋与局限，却依然固执地甚至带着某种殉道般的姿态，选择与不完美的大多数绑在一起的人很少。
真奇怪。伊尔迷想。选择站在大多数那一边的人，往往在现实中，身边并没有多少人。
云谷似乎也不期待伊尔迷立刻给出答复。他再次端起凉透的茶杯，静静地喝着，仿佛那苦涩的液体是什么甘泉。
窗外，枯枯戮山永恒阴沉的天空下，似乎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厚厚的云层。
最终，伊尔迷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平日谈判时的平稳与疏离：“云谷先生，您的提案，我需要时间评估。这涉及的因素很复杂。你的风险控制意识，比许多政客强。但这依然是一场豪赌，云谷先生。赌注是你的理想，你的时间，甚至可能是你的性命。而我的赌注，只是一些暂时闲置的资源和一个观察的机会。无论输赢，我的损失都相对可控。对你而言，却可能满盘皆输。”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和却固执的男人，仿佛看到了一株生长在悬崖缝隙里的树，根系拼命抓住贫瘠的岩石，枝叶却执着地伸向有光的方向。
就在这时，云谷再次开口，他的话打断了伊尔迷那瞬间的思绪飘移。
“伊尔迷先生，”云谷的语气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剖析自身的坦诚，“请您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黑暗已经浓重到无可救药，所以想要点燃自己，悲壮地赴死，以期让世界记住一个名叫云谷的殉道者，才来做这些事情的。”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狂热，只有冷静的信念：“那样是不行的。那种心态本身就带有终点，要么是毁灭，要么是纪念碑。而我做这些，仅仅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相信，或许很慢，或许很难，或许过程中会有无数反复和挫折，但只要我朝着这个方向去做，世界真的会因此而变好一点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诚意和理智都灌注到接下来的话语中：“所以，请相信，我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我清醒地知道您的本质和您可能使用的手段，我理智地评估过所有的风险和代价。我寻求的不是短暂的利用或悲壮的牺牲，而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揍敌客的力量可以成为一种独特的基石，而非仅仅是破坏的利刃。这就是我今日坐在这里的全部理由。”
云谷再次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同经过打磨的玉石，温润却坚硬：“至于您说的赌上性命，如果畏惧死亡，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与您交谈了。我评估过风险，我认为值得尝试。而您，伊尔迷先生，您评估的应该是可行性和潜在收益，不是吗？”
会客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枯枯戮山天色渐晚，山影如同巨兽般匍匐。
良久，伊尔迷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但那姿态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转变，从纯粹的审视，到将对方视为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作提案方。
“提案我收到了，云谷先生，”伊尔迷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无波，“我需要时间评估细节、风险以及合适的介入方式。揍敌客家族不会走到台前，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是自然，”云谷也随之起身，没有丝毫急切，“我期待您的进一步联系。相关的基础构想和初步框架资料，我会在离开后通过安全渠道发送给您。”
他知道，没有立刻被拒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进展。和伊尔迷·揍敌客这样的人打交道，急不得。
云谷礼貌地微微躬身，转身向门口走去。就在他即将离开时，突然想起来什么而停下了脚步，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了缅怀和悲伤，但仍旧不改温和坚定的底色。
“还有一件事，我之前对您的姐姐说过，我想当一个凡人，现在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凡人。”
并非因为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为了宏大的目标，更谈不上改变世界的伟业。
只因为自己是凡人，所以会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的同胞，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而已。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力量、血脉和利益交换的暗黑世界里，这样理所当然的伸出援助之手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刺眼。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云谷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