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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巨渊论山 ...


  •   望舒客栈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则璃月风格的寓言——在通往繁华港口的要冲,在荻花洲的水泽与浅山之间,一座巨木承托的楼阁凌空而起,既是歇脚处,也是瞭望塔,连接着凡尘与仙踪。
      芙宁娜扶着木质的栏杆,眺望远方暮色中逐渐亮起星火般的璃月港。与蒙德城的松散生长不同,璃月的建筑格局透着一股严谨的秩序与对地形的精妙驯服,仿佛整个港口是从山岩与海湾中精心雕琢而出的大型机关。
      “这里的感觉……很‘坚实’。”她评价道,用了与形容蒙德时不同的词。
      “因为岩石的记忆最为久远,而璃月人习惯将一切建于可靠的契约与规划之上。”许鸢在她身侧,目光却投向客栈最高处那片常人不会注意的、被夕阳染成金红的飞檐。那里,一缕极淡的、清冷如薄荷的气息似有若无。
      入住后不久,当月光取代夕照洒满荻花洲,一位墨绿短发的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们房间外的露台上。他身姿挺拔,臂缠傩面,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泛着非人的锐光,周身萦绕着驱散邪祟的凛冽仙气。
      “降魔大圣,魈。”许鸢微微颔首。
      魈的视线掠过许鸢,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那是某种难以界定、却绝非凡俗的质素,也是帮助他和同族祛除残渣污染的恩人,还是和帝君同样位格的“存在”。他对许鸢行了一礼,目光最终落在芙宁娜身上。
      “水的气息……但有所不同。”他的声音清冷,言简意赅,“帝君传讯,已知二位来访。客栈清静,可安心歇息。”
      说罢,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靖妖傩舞的煞气,证明方才并非幻觉。
      芙宁娜还未来得及消化与仙人初次正式照面的冲击,次日清晨,一位身着棕色长袍、举止温雅如玉的黑发男子,已在客栈底层安静的茶座等候。他自称“钟离”,往生堂的客卿,受朋友之托,前来一见远客。
      茶香袅袅,钟离谈吐博闻,从客栈建筑榫卯结构中的仙家符箓,讲到荻花洲历史变迁与魔神残渣的镇压,言辞平和却洞察分明。
      芙宁娜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被对方渊博却不卖弄的知识吸引,尤其当话题偶然转向枫丹的音乐戏剧与璃月戏曲的异同时,她竟能接上几句,讨论起“仪式感”与“情感表达”在不同文化中的呈现。
      许鸢与钟离的对话则更为含蓄深沉。他们谈及层岩巨渊,谈及古老的封印与近年不寻常的“凝滞”。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双方早已共享某些背景知识。
      “……故地重游,或有新的尘埃需要拂拭。”钟离放下茶杯,石珀色的眼眸静如深潭,“封印如磐石,然磐石亦会风化。近日,其‘表面’过于平静了。”
      “平静的水面下,可能酝酿暗流,也可能沉淀了太多杂质,需要有人去看看‘水位’。”许鸢回应。
      “如此,便依先前所议。”钟离颔首,“堂中尚有些俗务,十日后,巨渊入口再会。其间,或可让芙宁娜女士领略一番璃月市井之趣。听说‘萍姥姥’近日在玉京台附近休憩,她老人家洞箫中的往生之曲,别有境界。此外,”
      他目光微转,看向芙宁娜,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港口吃虎岩一带,有位醉心机关术的姑娘,名唤‘莺儿’,手艺精巧,想法也新奇,或许能与芙宁娜女士有些共同话题。”
      这便是岩王帝君摩拉克斯以凡人身份发出的邀请与契约。
      拜访萍姥姥是在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慈祥的老妇人坐在花丛边,手中一柄光润的洞箫。她没有演奏什么宏大乐章,只吹了一段悠远平和的调子。那乐声入耳,芙宁娜竟觉连日奔波、见识冲击带来的心绪纷扰,被悄然抚平沉淀。乐曲并不讲述具体故事,却仿佛让人看见生命如流水般自然来去,有绽放,有凋零,有记忆,也有释然的安宁。这是与枫丹歌剧院的激昂华彩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治愈”。
      与莺儿的会面则更活泼。那位巧笑倩兮的少女在自家香料铺后的小工坊里,摆满了各种精巧的自动机关玩偶、改良的民用器具模型。芙宁娜起初只是好奇,但当莺儿展示一个利用水力与齿轮组驱动、可以自动调节香料研磨细度的小装置时,她眼睛亮了。她想起了枫丹的机械艺术,也想起了许鸢那些实用的炼金小道具。两位少女竟就“如何让机关更省力且人性化”、“不同文化对‘便利’的定义”聊得投机。芙宁娜甚至凭着记忆,粗略画了个枫丹巡轨船的部分传动结构与之探讨。这一刻,她不是水神,只是一个对有趣发明感到好奇的年轻女孩。
      这些温和的插曲,让璃月在芙宁娜心中不再是地图上一个符号,而是有了声音、气味、和具体人物的温度。她也隐约感到,钟离的安排颇有深意:一曲往生,安抚灵魂,正视循环;一场探讨,关注现世,着眼创造。生死与生活,皆在璃月厚重的底蕴中从容铺展。
      ——
      与璃月港的人间烟火截然相反,巨渊是大地一道狰狞而沉默的伤口。
      “既然是来看璃月的‘大地伤痕’,总得先看看它周围的‘肌肤纹理’。” 许鸢如是说,带着芙宁娜偏离了主道,开始攀爬巨渊外围那些高耸、陡峭、呈暗铁锈色的山崖。
      这些山体是巨渊矿脉的自然延伸,岩石嶙峋,风化出奇诡的形态,极少有植被,在灰蓝色的天穹下沉默地矗立,宛如守护深渊亦或被深渊侵蚀的巨人遗骸。
      攀登绝非易事。没有规整的栈道,只有天然的石缝、风化的落脚点以及偶尔前人留下的粗糙凿痕。许鸢身手矫健,如履平地,却始终保持在芙宁娜上方不远处,不时指点她手脚发力的技巧,如何判断岩石的稳固,如何利用身体重心,如何在看似无路处寻找借力的微小凸起。风很大,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带来粗粝的触感与远方矿坑特有的金属尘息。
      “爬山和治理有相通之处,”许鸢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传来,“都要看清脚下的‘点’是否结实,规划好向上的‘线’,知道何时需要横向移动寻找新的路径,更要时刻意识到整体的‘面’——你所处的山势,你的目标方向。最重要的是,信任你自己的手脚和判断,犹豫和恐惧比光滑的岩壁更让你容易失足。”
      芙宁娜咬紧牙关,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靴底小心地试探每一处支撑。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肌肉因持续紧张而酸胀。这不再是优雅的舞台步伐,而是与最原始自然力量的笨拙角力。但奇怪的是,当她全神贯注于下一个落点,当她在许鸢的指引下成功越过一个难点,一种纯粹的、克服困难的成就感便油然而生,暂时驱散了面对庞然巨渊的隐隐畏惧。
      她们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终于爬上一处视野极佳的突出崖顶。狂风在这里更为猛烈,几乎要将人吹倒。芙宁娜紧紧抓住一块稳固的岩石,喘息着,抬起了头。
      然后,她怔住了。
      眼前并非巨渊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那还在更下方),而是一片无比壮阔、又无比狰狞的景色。花瓣一样绽开的岩臂探向天空,仿若溺水垂死时的不屈挣扎。绿色,是属于草原的绿色,为它覆上一层温柔的面纱。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一个无法愈合的疮口,层层叠叠的开采平台、蜿蜒如蛇的废弃道路、斜插入岩壁的巨大机械残骸、以及深不见底的主坑,共同构成了一幅由人力与自然共同书写的、充满暴力与废弃美感的复杂画卷。
      更远处,璃月港的方向云雾缭绕,只隐约可见天衡山的轮廓,而近处,绿波荡漾的山峦起伏,色调沉郁,与记忆中蒙德翠绿的原野、须弥浓绿的雨林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强烈的对比与孤绝感,在此刻击中了她。
      风声呼啸,仿佛万千矿工亡魂与大地本身的叹息。在这绝对的“高度”、“荒芜”与“生机”面前,个体渺小如尘。
      芙宁娜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提瓦特大陆一处著名的“伤痕”边缘,脚下是深不可测的过往:采矿史、战斗史、可能还有更古老的秘密,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港城未来。
      “玄,”她松开紧握岩石的手,任由狂风吹拂发丝衣袂,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是说给自己和这亘古的风听,“在蒙德,在酒庄,在星落湖……我感觉像只被暂时放出笼子的鸟儿,贪婪地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羡慕每一片无垠的天空,甚至……会短暂忘记自己终究要回到那个华丽的笼子里去。”
      她停顿,目光从巨渊的疮痍移向更辽远的天际线,那里是璃月港,也仿佛是枫丹的方向。
      “但是,站在这里,”她的声音渐渐沉淀,带着一种走过漫漫长路后终于明晰的顿悟,“看着这道大地的伤口,感受着这种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旷、生机和历史的压力……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
      她转过身,异色的眼眸在崖顶凛冽的天光下,折射出坚定无比的光芒。
      “鸟儿或许有无垠的天空可以向往,可以暂时栖息在任何一枝陌生的树梢。但我,芙宁娜·德·枫丹,我的羽毛或许曾被修剪,我的歌喉或许用于表演,我的翅膀或许沉重……但我的巢,我的根,我血脉里流淌的责任与必须面对的命运,全都系于那片被预言阴影笼罩的、水色氤氲的土地。”
      “羡慕天空的鸟儿很容易,”她望向许鸢,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悲壮的、却无比释然的微笑,“但认清自己属于大地,属于那片特定的、需要你去守护甚至拯救的土地,更需要勇气。我或许飞不了那么高,那么远,但我可以……努力成为能为我那片土地,挡住一些风雨的……山。”
      不是鸟,是山。
      哪怕是一座正在学习如何变得坚固、正在经历风化的、年轻的山。
      许鸢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激赏,也有一丝复杂的了然。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崖边,与芙宁娜并肩而立,一同俯瞰那壮阔而苍凉的深渊前奏。
      风继续吹,将少女的誓言和觉悟,卷向层岩亘古的沉默之中。这一刻的成长,远比任何具体的知识传授,都更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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