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袭(1) “学艺不精 ...
-
方知予手蘸朱砂,在客栈后一片无人的荒地画上了缚魂阵。
客栈中的人已经被他们规劝离开,此时布阵并不会伤及无辜。至于明烛,她虽然没走,但柳青棠也不忘把她的房间贴满了符咒,别说怨鬼,就是连一只苍蝇也进不去。
柳青棠本想与崔拾画传讯召她回来,哪知燃了几张传讯符都杳无音信,也只好作罢。
她抬手,空中微风阵阵,却压不下心口那股躁郁。
“成了。”方知予画出最后一笔,拍了拍手站起身来,“阿棠。”
柳青棠听见这一唤当即放下心中不安,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明烛给她的衣服,轻轻放在阵眼中间,两指并拢,低声念咒。
霎时间,明黄的焰将整件衣服引燃。眼看着衣服化作灰烬,火焰却并没有消失,而是逐渐染上一层蓝色,并且顺着朱砂的痕迹蔓延至一整个缚魂阵。
成功了!
柳青棠眉头微不可查地舒展了一点,虽说面上怨鬼的胜败之数难以预测,但最开始的一步已经迈了出去,起码可以不再原地兜圈。
方知予也短暂露出一笑,紧接着便目不转睛的盯着阵法的变化。
狂风呼啸,似厉鬼嘶吼,方知予握着佩剑的手微微发白,柳青棠亦握着腰间软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忽然,火焰瞬间熄灭,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掐断,余烬未散,却已死寂如坟。
地面微微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伸出利爪,将要破土而出。
“嘶嘶——”怨鬼哀嚎的声音传来,凄厉怨毒,似受万蚁啮蚀。一股黑烟划破虚空,如被剥皮的活蛇一样翻滚,烟瘴中隐约浮现出狰狞鬼面,每一次翻腾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此情此景,令人胆寒,所幸柳青棠与方知予皆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此刻面容沉静,不为所动。
黑烟聚拢,逐渐变得粘稠,怨鬼的身形逐渐明显,一双空洞的,勉强可以被称作眼睛的东西望向布阵的两人,眼中刻骨的恨意,恨不得顷刻铺上来将二人生吞。
“......杀......”怨鬼张开嘴,声音仿佛带上了剧毒一样沙哑。
“妖孽,你竟还要造次。”方知予抬手,用剑锋指向怨鬼。
怨鬼一歪脑袋,不见害怕,姿势扭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似虫豸钻入脑髓,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一点一点靠近阵法边缘,而本该坚如磐石的阵,此刻却像脆弱的瓷器一般,发出无声的哀鸣。
原来徐回初打的是这个注意啊。
有人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遭了,她要跑!”柳青棠看了一眼阵法,忽而惊道,手上动作一刻不停,飞快结印,“她的力量似乎比昨天强了太多。”
要知道,若是昨天便知道缚魂阵,那么怨鬼早该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方知予举起剑,双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瞬间剑身迸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他大喝一声,将剑朝怨鬼掷去。
剑影所过之处划过一道寒光,将翻涌的黑雾划开一道裂口,然而只是一瞬,又再次恢复如初。
方知予皱眉,又掐诀欲将剑召回,却见怨鬼骤然张开血盆大口,飞剑在半空剧烈震颤,金光与黑气纠缠撕扯,竟一时僵持不下。
可惜了,那把剑可是好东西啊。
方知予脸色骤变,手中飞快结印,袖中符咒纷飞,像怨鬼方向涌去。
黄符触及之处,白烟滋生,碳火炙烤皮肉的气息顺着风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可那怨鬼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着与方知予纠缠,从腹中生出一样触手状的东西,死死缠住他的剑,那把剑就如坠入沼泽中一样,愈陷愈深。
柳青棠见状,毫不犹豫抽出软剑,纵身一跃,飞快斩断那根触手。
剑没了束缚,总算是应召回到方知予手上。
只是这样一来,怨鬼也摆脱了桎梏。
“咔嚓——”是阵法碎裂的声音,下一刻,怨鬼的身躯再度分裂成无数份,像着四面八方逃去。
“不好!”柳青棠也顾不得身上还有伤,正想要追去。
“方少主,学艺不精啊——”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声,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像是意料之外的棋子扰乱了一整盘僵持不下的棋局。
地上对峙的两人一鬼不约而同仰起头向上看去——屋檐上,有人一身黑袍隐于夜色,盘着腿悠哉悠哉地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露出一点戏谑的笑。
柳青棠只匆匆看了一眼,心中觉得莫名眼熟,又来不及细想,又乘着怨鬼分神朝她甩出一张符纸。
那张符似乎是蘸了她的血写的,威力不小,触碰到怨鬼的那一刻就牢牢黏在她身上,怨鬼顿时发出一阵尖啸。
“这个好!”那屋檐上的黑袍人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鼓起掌来。
方知予皱眉——此人似乎非敌非友,凭空出现在这里,像是只是为了看戏,他到底......
“别看我了,方少主,那位姑娘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鬼好像又要逃了。”
方知予尚来不及反应,就见黑衣人站起身来,足尖一点,从屋檐上腾空而起:“今儿心情好,送你个人情。”
说罢,他一挥袖,黄符宛若流星点点落下,有一小部分落在怨鬼身上,触及到的部位顿时如雪遇沸汤,嗤嗤作响好似要溅起脓血。大部分的符落在怨鬼周身,瞬间金光腾起,形成一道屏障,将怨鬼牢牢困了起来。
“接下来我可不管啰——”那人似乎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知予站在原地,同柳青棠对视一眼,又看向结界内挣扎的怨鬼,神情错愕——这人语气狂妄,却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只是当下二人分身乏术,否则定要追上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云溪镇,县令府中似乎有些不寻常。
现任县令姓唐,按照他以往的个性,此刻早该歇息了。可现下却屏退下人,一个人站在书房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等人吗,县令大人?”
忽然被唤了一声,唐县令身躯一震,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徐回初坐在窗沿上,手上把玩着一枝随手捡来的枯木。
“你是什么人?”唐县令警惕道,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明知故问可没有意思啊,大人。”徐回初从窗沿上跳下来,像握着剑一样握着枯枝在空中比划,“你派人追杀了我这么久,不但没有成功,好不容易封印的怨鬼又给人放了出来,也不知道你这官位,还坐不坐得稳。”
“徐回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况且,您今夜屏退了众人,难道不是特意在等我?”
唐县令怒目圆睁,指着徐回初,眼神却莫名心虚。
“你知道我是谁对吧?你也知道我今天为何而来。”
“你是个聪明人啊——”徐回初幽幽道,“可你最愚蠢的地方,就是让人看穿了你的聪明,你一眼看穿了贺溪川的身份,却又不戳破,因为你不想给自己惹来麻烦,况且他还可以帮你抓住怨鬼,;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却要对我下死手,我猜猜啊......是因为抓到我,能让你背后那位满意对不对?”
“什么......”唐县令的后背几乎要被汗水打湿,他一面在心中暗自后悔今天的决定,一面想要绕开徐回初向外走去,“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冰凉而尖锐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脖颈,令他生生刹住步子,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他艰难侧头,看见徐回初漫不经心的眼里弥漫着的杀气:“别乱动啊,要是折在这里了怎么办?”
“若是我今天心情还不错,陪你兜一下圈子也无妨,可惜啊......姓方的那群人实在难缠。”
徐回初歪了歪头,忽而凑近,眼中掺杂着兴奋与疯狂的色彩:“要是我杀了他的话,你说方却钰会不会放过你。”
“你......敢......”唐县令艰难开口。
“不信啊,那你可要好好看着。”
“只是,要把他引来总需要一些引子,”徐回初故作思考,“要不这样,我先杀了你的妻儿,把尸首挂在门外的牌匾上,如此一来,那位方少主一定可以看见,到时候你可要看仔细了——我究竟敢不敢。”
说罢,徐回初作势要走。
见他不似在说假话,唐县令终于慌乱,几乎是手脚并用,伸手抓住了徐回初的衣袖。
徐回初回头,眼神玩味。
“噗通——”唐县令慌忙跪下,眼神哀求,“徐少主,求您高抬贵手,下官,下官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啊!”
“无辜?照你这么说,这天下又有几人是不无辜的。”徐回初不为所动,“你们那位城主做了什么,想必你也是心知肚明吧。”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啊!”唐县令几乎想要给徐回初磕头,脸上不知何时已然涕泪纵横,好不狼狈。
“那你真是好无辜啊,唐大人。既然如此,你不妨告诉我。这怨鬼究竟是什么来历呀?”
“这......”
“说不出来吗?说不出来的话,我替你说。我记得十五年前,云溪镇的县令不是你吧?”
“你和姓方的做了场交易,哦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主动找上了你。虽然我无法知道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我猜大约就是只要你能替他将怨鬼处理好,县令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唐县令哆嗦着唇,止不住的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分明没有多大,但那由内而外的煞气,却令人不敢直视。
唐县令忽然感到一阵后悔。
“修远,此事若成,也能护佑一方百姓,你又何必推辞呢?”
记忆力,有人在黑暗中伸出一双手,像是抛出橄榄枝,又像是诱导他步步深入。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当时......为什么要答应?
“唐大人,你分神了,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带着寒气,传入唐修远耳中,有点像鲜血从那个女人身上流出的声音。
在她,还没有成为怨鬼之前。
“我的耐心有限,唐修远。”徐回初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声音淬毒,“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