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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鬼(6) 岁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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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再睁眼时,对上的是柳青棠担忧的神情。
“明烛,你醒了!”
“柳姑娘......”明烛有点搞不清状况,“这是......”
“用了牵引符以后,怨鬼的痕迹一路指向你们离开的地方,我们觉得不对劲,就立刻赶了过去,谁知道......”
一行人火急火燎感到时,怨鬼已经附身到唐夫人身上,方嬷嬷被她一爪子捅穿胸口,已经没了生机。
明烛倒在一旁,眼看危在旦夕。
情急之下,柳青棠也顾不得旧伤,直接冲到明烛身前,生生挨了怨鬼一下。
大概是因为昨天的阵法还是伤到了她,怨鬼的实力有了很明显的削弱,其余三个人应付起来绰绰有余,没费一番功夫就将怨鬼拿下了。
之后,柳青棠就带着明烛赶回了客栈。
“只是可惜,怨鬼附身,还是对唐夫人的神识造成了不可避免的损伤。”柳青棠满脸愧疚。
明烛听懂了,她疯了。
“柳姑娘,你不必将任何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至少除了怨鬼,保护了此处的百姓。”
柳青棠笑了笑:“多谢你,明烛。”
明烛感觉头有些疼,她揉了揉眉心:“柳姑娘,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柳青棠下意识扶了扶肩膀,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怨鬼那一爪子也并不是深可见骨,眼下除了有点隐隐作痛,并无任何不适。
她如实相告后,明烛才放了心。
“对了明烛,我找大夫开了一副药方。一会煎好了给你送过来。”柳青棠道。
药方......明烛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她现在一想到药就会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我知道了,柳姑娘。”
好不容易送走了絮絮叨叨的柳青棠,明烛一下子瘫在床上。
“回复的如何,明烛姑娘?”她都要睡着了,就被突然出现的徐回初吓了个半死。
“徐回初你......好啊。”明烛要骂人的话在对上他的眼睛时戛然而止。
徐回初看着她苍白的脸,一贯的笑在明烛面前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徐公子心情很好啊......”她咬着牙问候。
徐回初:“怎么会,我看着你受伤,心里也是分外难受啊。”
这个说辞......怎么和唐修远这么像呢?硬要说的话她还是要夸徐回初,起码表情演都不演,很真诚。
“你到底要干吗?”
“来关心你啊。”徐回初在床榻边坐下,“顺便问几个问题。”
明烛:“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不过你来晚了,怨鬼已经被柳姑娘他们抓到了。”
徐回初挑眉:“你倒是知道我要问什么。”
“作为一个合格的员工,一定要准确了解老板内心的各种需求。”
“什么?”
“没事。”
徐回初“哦”了一声:“我的怨鬼没了,你怎么这么高兴,明烛盟友?”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明烛就来气:“你的怨鬼?”
“本来就要是我的了。”
“你确定,你要的怨鬼是这一只吗?”明烛似笑非笑盯着徐回初。
“难不成怨鬼还有两个?”
“难道不是吗?”
“如何证明?”徐回初不读反问。
明烛翻了个白眼,对这个算计自己的男的没有什么耐心:“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式,让我进入到周愫然小姐的回忆之中。”
“但你既然做到了,就绝对不是无用功。你不就是想让我知道唐修远究竟要做什么吗?”
徐回初没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唐修远想要把他的先夫人活生生炼成怨鬼,可是他失败了,他失败了,为了防止泄露,亲手杀了周小姐。”
徐回初:“既然他失败了,那么何来第二只怨鬼呢?”
“他失败了,可是你成功了啊,不是吗?”明烛道。
“无凭无据,可不能污蔑我啊。”徐回初幽幽道。
“你要说实实在在的证据,我没有。但是,在周愫然的记忆最后,我听到有一个人说可以帮她。”
“好巧不巧,那个声音,和你一模一样啊,徐公子。”
“......哦?哦~”徐回初若有所思。
“徐公子,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帮你找到真相啊。”徐回初笑眯眯道,“人是最喜欢说谎的,但是记忆可不会,我直接把周愫然的记忆展现给你,不是更全面更直观吗?”
明烛:无法反驳。
她又问:“你和周愫然做了什么交易?”
“我让她手刃仇敌,她帮我找一样东西。”徐回初没再卖关子。
“什么东西?”
“你在她的记忆力可见到了一尊鼎?”
明烛想了想:“你是说......灵渊鼎?”
徐回初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听柳姑娘他们提起过,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东西?”
“嘘——”徐回初用食指抵住唇,“明烛姑娘,在我这儿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所有答案的,只有死人。”
明烛瞬间闭上嘴。
看来从他这里是套不出任何话了。
不过,他既然承让了此怨鬼非彼怨鬼,明烛也猜到了个七八分——多半是与怨鬼有关。
徐回初看着她略失血色的脸,眸光暗沉。
他先前在那簪子上动了手脚,在明烛身上施展了移星易宿诀,后来又把她拉入周愫然的记忆之中,她到底是个普通人,难免收到了波折。
虽然他平时没什么道德感,不过对着明烛,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愧疚也正因如此,他今天和明烛说话的时候耐心格外好。
咚咚咚——有人叩门。
徐回初警惕望去。
“姑娘,那位柳姑娘让小的来给你送药来了。”门外是客栈的小厮。
明烛松了口气,对门外扬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在门口就好,我一会自己来拿。”
“好嘞,那您一定要趁热喝啊,那位柳姑娘说了,冷了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明烛扶额:“好的,多谢你了。”
听见脚步声渐远,明烛和徐回初面面相觑了一会,她认命一般想要下床去拿药。
徐回初见状,屈尊降贵伸出一根手指,把她又推了回去:“安心待着。”
说罢,他朝门外招了招手,那碗药就穿过门出现在他手上。
“喝吧。”徐回初托着碗递到明烛面前。
明烛苦着一张脸,想了想朝徐回初正色道:“我在周小姐记忆里,已经喝过两碗了,味到了药效也到了,就当我喝过了好不好。”
徐回初微笑:“你觉得呢?”
似乎是觉得威慑力不够,他又道:“你说的那药,是炼怨鬼专用的,你要是想喝,我不介意为你熬一副出来。”
明烛打了个寒颤:“不用了不用了。”
她接过药,看着乌漆嘛黑的药,保持对中医的敬畏怀念了一下西医的胶囊。
不行不行,西医治标不治本,明烛默念道。
“快喝啊明烛,”徐回初托着下巴,“要是凉了可就更苦了。”
明烛:......
你看热闹不嫌事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等着,等你转世了我给你当主治医生,我不给你无麻醉截肢算我输。
明烛咬着牙,心一横,仰头一灌。
药汁堪比胆汁,苦味一下子直蹿她的天灵盖。
明烛感觉自己要死了。
喝完药,她像濒死的鱼一样趴在床上,拼命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
“唉——”徐回初看着,叹了口气,从在袖子里找了许久,翻出一小颗糖递到明烛面前,“吃颗糖缓缓。”
明烛看也不看一把抓过,匆忙拆开包装,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
舌尖接触到甜味的那一刻,明烛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升华了。
还算徐回初有良心。
明烛舒了口气,看向徐回初时也多了些和颜悦色。
她有些好奇问道:“徐公子,你哪来的糖?”
“路上捡的。”徐回初随口道。
但某种程度上他也没有撒谎。
先前他去找周愫然的时候瞅见街边的糕点铺新店开张,放了点糖在门口,徐回初想事情的时候就顺手抓了一颗。
要不是这次给了明烛他怕是都要忘记这茬事了。
看见明烛一脸不信的表情,徐回初也不欲多说。
“所以,徐公子,你手上那只怨鬼准备如何处置?”
“处置?自然是带在身边。”
“你不怕怨鬼失控,伤了你吗?”
徐回初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偏头看向窗外笑了两声:“明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怨鬼是怎么来的。”
明烛点头:“自然。”
“鬼虽然与凡人不同,无需进食。但怨鬼存在在这世间,仍需以怨气为支撑。换言之,怨气不散,鬼魂难消。”
“这我知道,柳姑娘也说过就算是以他们的能力,也只能封印怨鬼而不能彻底杀死他们。”
徐回初道:“正是如此,怨气不仅仅是怨鬼的保命符,也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但凡事总有两面。”
“怨鬼原不过肉体凡胎,炼制怨鬼的人也只是把他们当作一个工具、容器,从来不会去教他们如何控制怨气。”
“所以怨气很容易失控,怨鬼也......”明烛知道他要说什么,呢喃道。
“对。”徐回初将瓷碗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所以你想告诉我的是,”明烛轻声道,“对于怨鬼而言,无论是死还是保持清醒,都是一种奢望。”
“也不全是,我只是想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徐回初一只手绕着发带,难得正经道,“若是怨鬼失控想要杀了我,就算她真的能得手,我也不怨她;若是她清醒着想要杀了我......”
他低声笑了笑,声音和明烛隔着雨幕,随着庭院枝头易散的花儿一样飘零,说不上来是惆怅更多,还是释然更多。
“那我也认了。”
明烛沉默着,手指无措地抓着被子,留下一道道褶皱。
直觉告诉她,徐回初这句话里的信息量不少,若是她顺藤摸瓜,说不定也能套出些什么来。
可或许是因为那颗糖将她心里的算计和着苦涩味抑制下去了,她张了张嘴,却似无力道:“别这样说,我不觉得怨鬼能要了你的命。”
这话是真的,虽然她对徐回初颇多微词,但令她不可否认的是,徐回初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天才,能力强,智商高,加上身世惨这一点,妥妥的美强惨。
明烛甚至怀疑,如果不是剧情需要,整本小说里还真没人能杀了他。
“也不见得。”徐回初只当明烛是在安慰他,也不甚在意,“要是我哪天活够了,兴许就成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极了在开玩笑,可明烛却知道,不是的。
眼前人的眉眼很艳,总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神情,但他用血海深仇支撑的魂魄经不起任何着色,因为它永远困在雨夜的水洼之中,任何外来之物都会消散,只有那深入骨髓的血红伴随着他沉没。
“那我希望你永远也活不够。”明烛小声嘟囔道。
徐回初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荒唐:“你说什么?”
明烛急忙解释道:“我当然希望你活的久一点,万一我还没有活够你就死了,共生契生效连累我了怎么办?”
徐回初:“啊——死了还有人一起,倒也不错。”
看见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明烛几欲吐血。
没办法,她只好用杀手锏了。
于是,她伸手攥住徐回初的袖子,找好角度,故作可怜道:“再说了,徐公子,你要是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徐回初偏过头去,眼前的姑娘微微低着头,唇还有些发白,鬓发散落,遮住了她原本显得有些冷淡的眉,抬着一双狐狸眼看着她,十分的情绪演出了七八分。
像一片飘落的叶,偶然经过他停留的雨。
原本嘲讽的话卡在嘴边,徐回初男的露出茫然的神情。
他本能的要去揣度明烛话中的真假。
可莫名的,他不愿意。
就像他看见那双明亮的眼里自己的倒影一样,明明知道会有危险的妖将他拖入深潭,可他还是不可避免的眷念着在那方山水里染上的生机。
她那么脆弱,又那么想活着;她有很多的算计,可她的心又总是干净的;她藏着很多秘密,却又能让自己交付那么一丁点信任给她。
她是个很奇怪的骗子。
徐回初盯着袖子一言不发,正当明烛怀疑他下一秒要掏出刀来把自己一只手砍了的时候,就听他说:“我答应你。”
明烛微微睁大了眼,手因为失力又落在了被子上。
“我先前说过,不让别人伤害你。今天多答应你一点,我会让你一直好好活着的。”
这实在是有些梦幻了,毕竟,几乎没有人能活着得到徐回初的承诺。
想了想,明烛笑弯了眼“徐公子一诺千金,我一下子得了两个,这下赚到了。”
徐回初心情也好了些:“明烛姑娘,有点出息,你怎么不提从我这顺走的符纸?”
“一码归一码,工资和奖金我还是分得清的。”明烛喜笑颜开。
徐回初懒得去计较她蹦出的奇奇怪怪的词。
“既然如此,小女子无以回报......”明烛故意拉长了腔调。
“你不会要搞以身相许那一套吧?”徐回初面露惊恐,“不带恩将仇报的啊,明烛姑娘。”
明烛无语:“你想什么呢?”
随即她又笑道:“我要说的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徐回初饶有兴致。
明烛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些:“其实啊,比起明烛,我更喜欢你叫我的小字。”
“岁聿。”
说罢,怕徐回初不知道是哪两个字,明烛还伸出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的写下。
她的动作带着密密麻麻的痒意,徐回初低头看着,只觉得这片落叶实在缠人,在他心口泛起一阵阵涟漪。
“你记住了吗?”明烛满怀希冀地抬眼。
徐回初收回手,慢悠悠出声:“记住是记住了,可是名字和秘密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名字也是秘密啊。如果我不告诉你的话,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小字了。”
“难不成你没告诉过别人?”
“没有啊,”明烛眨了眨眼,“在我的家乡之外,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这句是实话,林岁聿——明烛一直将这个穿书之前的名字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是异世之人,融入这个世界是她的奢望,那是她无数次想要说出口又不得已埋藏在心底的秘密,而今却在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身上看到了惺惺相惜。
她希望他能活着,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好像这样,就能为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
“我说的是真的。”明烛郑重道。
“我相信你啊,岁聿姑娘。”徐回初一挑眉,“我也记住了。”
“好,”明烛点头,莫名有种落泪的冲动,“你一点要记住。”
记住我。
岁聿云暮,霜露沾衣,至少在她作为配角注定被埋没的命运里,还会有人记住她。
“不用担心这个,我记性很好。”
徐回初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一边边强调,又想起来她从前刘露出的对家的眷念,只当她又想家了。
但他还是一字一顿,认真的应下了明烛的话。
屋内静谧,竟是难得的祥和。
“我还有事,先走了。”徐回初两三步走到窗边,“看你的情况,这药还要喝上几天,我看刚才那颗糖挺合你胃口的,要是还觉得苦,出了客栈一直向东走,看着最像新开的那家店就是。”
明烛有些想笑,还是强忍住应下了。
徐回初又状似无意看了她两眼,这才纵身一跃,消失在明烛眼前。
临走前的那一刻,他才想起,今天好像原本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她的。
这下真的亏了。
不过,知道了一个对她而言很重要的秘密,倒也不亏。
屋内,明烛偏过头去,一直积蓄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