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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阮家有女初长成 天上一声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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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后一年,我在庄子上的最后一年。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凿穿了冰也没有鱼。
层层的大雪像是要掩埋我的身体。踽踽独行,却寻不到春天。
我是户部侍郎阮大人的嫡长女阮寻蝶,流落在外十六年。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而亡,然而父亲薄情,仅仅过了一个月就扶正了宠妾叶氏。后来,叶氏育有一子,有个江湖道士说,我与他命格相克,父亲便把我送到了庄子上。
在庄子上的这几年,始终是姚姨在照顾我。姚姨是母亲的陪嫁侍女。
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她熬过了除夕夜,在大年初一的清晨走了。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屋檐下挂了冰凌,姚姨不住的咳嗽,我去厨房要了杯温水来,她却喝不下去。
“哪有……小姐服侍奴才……的道理……”姚姨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
“姚姨关照我长大,供我念了几年书,我心里是把姚姨当母亲看的。就连远向,我也是把他当哥哥看的。”
姚姨想拉我的手。我不敢碰她,我的手太冷了。她叹了口气:“我的儿子……他还是没能回来。我先前给他缝了棉衣,寻蝶,如果你碰到向儿,一定一定,要把给他。”
万千言语梗在心口。我最后重重点头:“好。”
从此刻起,我心里便立下志愿:我阮寻蝶,将来定要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集天下权势于一身,再不让百姓挨饿受冻、骨肉离散。
姚姨照顾我十六年,死时天地间大雪纷飞,茫茫一片。
安葬了姚姨,我修书一封送到阮家。这些天宫里传来消息说阮贵嫔有孕了。阮贵嫔名阮秋兰,是我的姑姑。姑姑二十入宫,始终不太得宠,如今靠有了身孕才晋封为贵嫔。而父亲多年来升迁无门,难免将主意往后宫上打。阮秋兰也有此意,想着自己娘家的女儿入宫,多少能够帮衬自己,便命人接我回阮家小住几日,随后入宫。
纵然叶氏不乐意,她的亲生女儿阮梦蝶年仅八岁,终只有我入宫。我身边没有侍婢,她便遣了遥晴照顾我。遥晴虽不至于陷害我,到底是叶氏身边的人,我也不敢轻信。又送来了几套衣裳头面,虽然说不上贵重,但是胜在鲜艳华美,衬得人青春靓丽。
阮府比庄子大了好几倍。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暂住在客房。父亲来看过我一次,他对于我这个女儿,心里到底有些愧疚,可是这些愧疚和他的娇妻幼子比起来,又不值一提了。
来看过我的还有阮梦蝶。阮梦蝶到底年纪还小,身量还没她的侍女高。
“姐姐。”她站在客房门口,甜甜地笑着。
我莫名觉得尴尬。我和她甚至没有我和少时念书的同窗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
“妹妹请进吧。”彼时我在阅读。阮家的藏书不算多,但是比起同窗能够借给我的书,阮家的书算是多的了。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是多读点书,指不定往后在宫里接人待物更加自然,日子也好过些。
“姐姐在看书,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了。”阮梦蝶笑着拿出一个紫檀木盒子,“这个是做妹妹的一点心意。妹妹知道前些时候母亲给姐姐送了些衣裳首饰,可是没些贵重的首饰,入宫难免被人看轻了去。”
“多谢妹妹了。这个是什么?”我问道。
阮梦蝶微微垂下眼:“一个通体碧绿的玉镯,是母亲娘家送的,据说是西域的货,成色是上好的。”
我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虽然我不了解怎样的镯子好,但是这个镯子实在是美,我也晓得。
“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姐姐喜欢就好,妹妹就不打扰姐姐看书了。”
她走后,遥晴帮着我戴上镯子。“大小姐肤白貌美,这镯子果然很配小姐呢。”
我微微一笑,继续阅读。
很快我便打着入宫探望姑姑的名义入宫了。
入宫那日,是我的十七岁生辰。没有人记得。或者说,记得的人已经不在了。
到姑姑阮贵嫔的祝秋宫时已是正午。大抵是阮秋兰歇下了,宫里静悄悄的。我到了后有宫人请我到偏殿小坐。不多时,一名年长宫女来了。
“奴婢拂絮,见过阮小姐。我家小主一早便盼着你来,只是小主有孕在身难免懒怠,现下歇着呢,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我不知道如何回话,生怕失了礼数,赶忙站起身来:“姑姑说的哪里话。让姑姑这样客气,是寻蝶的不是了。”
拂絮含笑说道:“我家小主的意思,想来阮姑娘也明白。小主已经遣人去收拾屋子,这几天要委屈姑娘先住几日,届时将由我教习姑娘礼仪。”
“能得姑姑亲自教导,寻蝶三生有幸。”
拂絮的笑容加深了些:“若姑娘能入皇上的眼,方为三生有幸呢。”
我只是低头不语。拂絮又简单教我了些宫廷礼仪,有小宫女来,说阮贵嫔传我进殿。
殿内的香熏得人头疼,我不明白为什么怀着孕还要熏这么重的香,岂不是让人有空子可钻。正想着,边上的小宫女道:“阮姑娘莫不是不敬我家小主,这般让小主等着?”
我赶忙跪了下来:“臣女阮寻蝶,为贵嫔请安。”
阮秋兰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并未请起。我想或许是要立威,怕我日后得了宠镇不住我。我倒也是心平气和。
殿内的空气静悄悄的。阮秋兰忽然一摔茶盏:“泡这么浓的茶,是存心不让本宫和本宫肚子里的皇嗣好过吗?”
宫人惶恐地来收拾。那茶盏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我的脚边。我心知她是要发作,并未闪躲,口头劝道:“小主莫气。做奴才的没伺候好,小主莫伤了身子。”
“本宫训斥奴才,轮得上你说话?”阮秋兰妆容精致,微微挑眉,“你若是来日有被册为嫔御的机会,也是沾了本宫的光。你如今便对本宫不敬,想来哥哥是太惯着你了!”
“臣女不敢。”
“好了——”她拉长了调子,“拂絮,这些天好好教习着,可别让本宫失望。”
拂絮应过,和我退下了。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她带着我走了进去。
客房收拾得整洁。正是春天,外头桃花开了一片,从窗子里可以看到隐隐绰绰的粉色。
拂絮的面上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这宫里头的女人,争宠往往是得要有一技之长。阮小姐,不知您是否可以告诉奴婢,您今后预备拿什么争宠?”
若不是她脸上的笑容太客气,我甚至以为她是在嘲讽我。
“寻蝶自小不在阮家长大,只不过认识几个字而已,才艺更是说不上了。”
拂絮敛了笑:“阮小姐,先前阮贵嫔私底下叮嘱奴婢,万万要转告小姐:进了宫,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你不是在阮府长大的。小姐若是没有什么才艺也无妨,贵嫔已经请了宫里的舞姬来,这些天小姐不仅需要在奴婢这儿学习礼仪,也要跟着学习舞蹈。”
我笑了笑:“既然贵嫔已经有了安排,寻蝶自然没有异议。”
拂絮赞许地点了下头:“奴婢私底下说一句,咱们贵嫔,是面冷心热的人呐。娘娘看着不好说话,其实也是有自己的苦衷。至于让您练舞,这宫里的嫔妃,会什么的都有,会跳舞的少,唯皇后娘娘一人精于舞技。”
“寻蝶明白贵嫔的苦心。”我说,“现下百般努力,也是为了往后寻蝶能为阮家争气。话说回来,姑姑可否为寻蝶介绍一下宫中各位嫔妃?”
拂絮详细地向我介绍了宫中主要妃嫔。当今圣上御宇二十余年,宫中嫔妃众多。皇后百里筝,姿容绝世,先前是太子妃,皇上登基后被立为正宫皇后,只是无宠,膝下唯有公主沈世仪。皇后失宠,宫里最得势的是皇贵妃席思捷,先前是太子侧妃,皇上登基后被册为妃,后晋升贵妃,协理六宫,膝下有太子沈琪。四妃之位唯有淑妃陶宣乐,膝下有二皇子沈琏。妃位有纯妃陈拟雪,膝下有宫中沈长宁,差半岁及笄;欣妃顾晴窗,膝下有一对双生公主。九嫔有婉仪胡袖烟和充容朱窈颐。嫔位有宜嫔苏桥,是宫里几近专宠的嫔妃,只是宫女上位、出身低微所以位分不高;另有静嫔宁衣容。往下便是美人、选侍、更衣一类若干人,由于与我关系不大,暂且不提。
时候尚早,拂絮简单教习宫廷礼仪。用过晚膳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里。
“小姐现在有空,何不做点女红,往后赠贵嫔娘娘甚至皇上都是好的。”遥晴建议道,“奴婢方才问主殿要了些针线来。”
“好。”
其实我并不擅长刺绣。少时,我在缝纫、纺织上花的功夫更多。可是一来我进宫后要养手,二来这些事在宫里都有专门的宫人做,我绣些吉祥如意的图案即可。
遥晴拿了个莲花的图样来:“奴婢挑了这个莲花的。小姐现在开始绣,到五六月大概就完工。届时奴婢把绢布拿去做了扇子,好看的紧呢!”
我点点头,接过东西,忽然一阵烦闷,我说:“现下时节正好,贵嫔可允我去外头逛逛?”
“奴婢去问问拂絮姑姑。”遥晴说着跑了出去。
不一会,拂絮亲自来了房里:“奴婢方才问过贵嫔了,皇上这会可能在太后那儿用晚膳,待会回养心殿见太子,小姐只要外头不碰上皇上就无妨。”
“寻蝶多谢贵嫔!”
“此外,贵嫔考虑到小姐对宫里不甚熟悉,特地指了身边的宫女洛蕙来陪着小姐。洛蕙。”
“奴婢在。奴婢洛蕙,见过阮小姐。”
洛蕙和遥晴陪着我出了门。天边夕阳似血,桃花在春风中零落。
“小姐,映心湖在这个时候可是美极了,而且离后宫与养心殿也远,小姐可要去逛逛?”
“去吧。”宫里的美景自然是一绝,更兼有奇花异草,定然美丽至极。
不多时,我们到了映心湖。映心湖清净得很,大概是离养心殿和后宫远的缘故,妃嫔都不愿意来这里。我随意走着,见湖边杨柳依依,桃花鲜艳。边上还有枫树,叶片都还是青色。
等到叶片红似火,我可能已经是后宫中的一员了。
遥晴和洛蕙陪着我慢慢地走着。到了湖边,我说我自己走走,不必她们跟着。
忽闻不远处传来男子的声音,我连忙躲到一棵枫,树后。听见那男子说道:“方才还见三名妙女子,这会儿却是突然半个人影也无。”
透过层层绿叶,我看着他慢慢踱步,走到我藏身的枫树后。
“这棵树倒是有灵性,日日立在映心湖畔,竟然幻化出了人形。”
我不得已走出来:“臣女阮寻蝶,为这位贵人请安。”
他偏头淡淡地笑:“这位树精小姐,是难得的妙人儿呢。”
我不悦地皱眉:“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怎得在宫内?”
“孤是太子。”他微笑着看我脸上浮现惊诧,“树精小姐既然问了,那孤不妨自我介绍一下。孤姓沈,单字一个琪。父皇晚间召了孤进宫谈话,只是孤料想这会儿父皇定然还在用晚膳,便先到映心湖畔走走。”
我恼于此人的厚脸皮。明明身为太子,却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真是闲得发慌。我心下想着,若是皇上知道他这幅样子,还不知如何责骂他。
“阮贵嫔身怀有孕,臣女原是进宫探望贵嫔的,不想多生事端,臣女还请太子殿下莫要将今日之事外传,以防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说。
沈琪点点头:“孤明白这些。树精小姐难得下凡,孤难不成还让众人前来围观?”
我无话,快步离开了映心湖畔,寻到遥晴和洛蕙二人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