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如风》三木成

3、随心去爱 自在如风 吉雅又逃了

　　吉雅又逃了一次。
　　江海流双手捧着小绵羊递到她面前时说，“给你。”他笑得灿烂，像站在阳光下的十八岁少年。
　　她盯着小绵羊看时，他正好看见了她。她挑衣服眼光很好，只是选色单调，似乎偏爱于白色和黑色，上次见到她，是白色衬衫配黑色牛仔裤，今天，她穿着白色纱T配一条黑色蛋糕纱裙，在黑白衔接处，是纤细的腰线。盈盈一握楚宫腰，大抵如此。想到此处，他有些耳热了，目光移到她的后脑勺，不由得轻笑——她真是，连头发都那么柔顺乖巧，安安静静不说话时，可不就是一只乖巧温顺的小绵羊？
　　不，她对于他从未柔顺乖巧过，而且总是带着一层蛋壳，看上去明明脆弱易碎，接触了才知道如此难以击破。
　　可能是来自于比遇见其他女生时更强烈的征服欲，也可能来自于心灵深处对于爱的渴望，总之，他真的上去唱歌了，为了赢得那只小绵羊。
　　“我……”吉雅总觉得当着这么些人非常难为情，“谢谢你，它很可爱。”
　　女孩接过了小绵羊，这情状入了观众的眼，便是两个人成了，鼓了鼓掌以表示祝福，注意力又被舞台上尖锐的高音吸引了过去，那里有更好看的戏。
　　“江先生，我和朋友还有点急事，先走啦。”
　　“你朋友在哪里？”江海流稍稍低头，瞧见她有些害羞的模样。
　　人群中已经寻不到周小齐和小白的身影。两人都是社交界的油条。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吉雅和江海流两个人。
　　吉雅这才往周围看了看，“是呀，小白呢？”
　　相交十五年，这俩姐妹还从没在人群里走散过，有心灵感应一样。转眼就找不到人了，这还是第一次。吉雅隐隐约约猜到了小白躲起来的用意。但是在此刻，她只觉得更难堪， “这事儿可能得怪刚才的‘上台献唱并且歌声动听者’。”话说得小声，语气隐隐有些嗔怪，吉雅以为自己脸上呈现着在学校面对犯错学生时不怒自威的神情。
　　这样她可以更有底气一些。
　　可是，这表情落在江海流眼里，便是终于卸下端庄娴雅的真情流露，又是另一种可爱了。他朗声笑了，问道，“本来需要她陪你干嘛？”
　　“陪我……”是啊，接下来要和小白一起干嘛来着？她答不出了。她们好像本也打算聊一聊就各自回家了？她晚上还要去参加一个派对。
　　必要时能说出漂亮话的吉雅始终不善于撒谎，她选择沉默。
　　“不方便说也没事。先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再给她打电话吧，”他的声音很温和，“吉雅，我正好，看到丘吉尔的相关史评，有些知识想请教你。”
　　江海流不愧是年轻有为。
　　“不必打电话，她……会找我的。江先生，谢谢你的小绵羊。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关于丘吉尔，改天再聊吧。”吉雅不敢抬头看他，却笑了，而且笑容仍然镇定，转身后脚步仍然轻盈。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飘了起来，就像个找不到方向的热气球，缓慢飘荡这一过程中，充满了遗憾和懊恼。
　　为什么又要拒绝呢？前段时间专门研究过丘吉尔这个人，这不正是自己擅长的吗？和他，一定能有很多话可以聊。
　　终归是懦弱的落荒而逃。
　　江海流迈出一只脚，又收了回来，终究没有追上去。她把小绵羊抱走了？她说改天再聊丘吉尔？
　　所以她没有拒绝？
　　怎么约她合适呢？约在什么时间？约在什么地点？约她时如何措辞？
　　江海流发了个消息给周小齐，然后离开商场，回家修整了一番赶去参加派对，他本不想去的，但是有些事，终归要给出答案。
　　只是今天，他并不能够专心致志应付其他事情——到了派对上牵着一个女孩跳舞时，他仍然在琢磨“如何与吉雅约会更完美”这件事。
　　不得不说，和他跳舞的女孩相貌惊艳，女孩儿穿一件桃粉色抹胸束腰短袖，配一条缝着银丝的短裙，舞步欢脱。
　　“海哥哥，我好不容易回国了你也不去机场接我？还有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就算偶尔回也很敷衍。”女孩儿很会跳舞，转圈时甩动着俏皮的短发。
　　不过，这个动作让江海流有些眼睛疼，他往身后迈了半步，“和以前一样，忙啊，太忙了。”
　　“那今天为什么你送姐姐的礼物比送我的高档一点？”
　　“今天是洛熙的一周年结婚纪念啊！等你结婚，我送你更高档的！”江海流被女孩的舞步带到了角落。
　　“哼！”
　　二十三岁了还像个孩子，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江海流本也没什么跳舞的兴致，这下完全不想动了，“洛楠，你快去找同龄人玩玩儿，哥哥我需要休息会儿。”
　　“不行！如果姐姐想跳，姐夫就会一直陪我姐跳舞！”
　　“以后你男朋友也会一直陪你跳舞，”江海流松开了她的手，和她保持一步的距离，面对面，“洛楠，你，要找那种，你做什么他都会觉得很可爱的男朋友。”
　　“那你……”
　　“我已经找到了。”
　　“所以你以前对我这么好，真的只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十年前洛叔叔帮我策划餐厅文化时，我在你们家就说过，你们就是我亲妹妹，”江海流对着女孩儿笑了笑，“这些年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那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呗。女孩子个性张扬，却不喜欢无理取闹——多掉价啊，她才二十三岁呢，比江海流好的男人，多得很，“海哥哥，我结婚的时候你记得送礼哈。”
　　虽然为了这份喜欢争取过，却从未让这份喜欢为难过自己，包括出国这八年，她想江海流这个人的程度从未超过家人。也许这样的喜欢不够深刻，但也足够绵长了。洛楠坦荡地笑了，终于敢直视他的眼睛。
　　“当然。”江海流长舒了一口气。
　　“行，那我等着。”洛楠去找其他人跳舞去了，江海流转身走向吧台。抬首间，他竟看见了吉雅，虽然只能见到背影，但那一定是吉雅。
　　他目光落在她穿着米白色旗袍款礼服的背影上，移不开了，只想一步一步靠近她。
　　恍然如梦。
　　他走近时，吉雅正端着半杯红酒在和洛熙说话，“当年竟然帮了个富二代大小姐，这么气派的纪念日活动，得亏今天来了，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你敢不来吗？你敢不来，我就拿你的丑照当手机屏幕背景图。”
　　“你还留着？”
　　“对啊……吉雅，抱歉，当年不是有意骗你，只是……”
　　“都过去啦，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吉雅举起玻璃杯，“洛熙，去年没能参加你的婚礼，今天补上祝福，都在这杯酒里了。”
　　洛熙举起红酒，朝着她笑，这是今晚，她实实在在干了的第一杯酒。
　　洛熙和吉雅同岁。八年前，二十岁的洛熙还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因为一点小事和家里吵架，她就离家出走，跑到了A市，身上没钱了，就去西餐厅打工。在那里，她遇见了在西餐厅做兼职的大学生吉雅，俩人投缘，又是D市老乡，闲暇时相聊甚欢。她告诉吉雅，自己是孤儿，听说亲生父母在A市，她就来找父母的，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
　　西餐厅服务员的工资，当然不够她住酒店。吉雅把她带到了寝室，她们挤一张小床，晚上说着鬼故事。
　　那时候是七月，学校刚放暑假，室友们都回家了，洛熙有时还在寝室放着音乐，教吉雅跳舞。那是吉雅大学四年里过得最快乐的一个暑假。
　　开学两天前，洛熙悄悄走了，只留下一张字条，“亲爱的雅雅，后会有期。”
　　八年间一直没联系，直到一个月前，吉雅收到了一件米白色旗袍款礼服，以及洛熙的长信，长信主旨是请她来参加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主题派对，词句恳切。
　　于是，吉雅来了，不来一定会后悔——她打车过来，路上堵车，所以迟到了一会儿，她一到，就远远看见江海流牵着个灵动的女孩子在跳舞。
　　洛熙笑着挽她手臂，告诉她，舞步浮夸那个女孩子是她妹妹，苦恋她的舞伴多年，只可惜流水无心恋落花，那位舞伴哥哥一直都只把她当妹妹。
　　“洛大小姐偏心，刚才和我喝酒怎么没干杯？”侍者从身边经过，江海流端起一杯酒，“吉雅，早知道，我们可以一起来。”
　　“我老公和你干杯了嘛，一家人有一个代表就行，”洛熙换了杯看上去是白酒一般的清水端在手里，“江总和雅雅认识？”
　　“只是知道，不熟。”
　　“我正在追求吉雅女士。”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三双眼睛同时睁大。
　　“哈哈哈哈哈……”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之后，洛熙清了清嗓，道，“江总，我们雅雅和您不熟，那您得努力了。”
　　“是得努力，”江海流朗声答，“我这不正在努力？”
　　不远处，洛熙的丈夫在唤她，大概是有重要宾客到场，洛熙朝着她丈夫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离开前，她放下酒杯抱了抱吉雅，在她耳边说，“雅雅，如信中所说，你是我回国飞机落地后第一个想到的人，所以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他人不坏。”
　　“吉雅，我……”
　　“呀呀呀，不好意思！”江海流的话没说完，被洛楠打断了。她的舞步跳到了吉雅身边，碰翻了酒杯，红酒洒在了吉雅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沾满了红酒渍的米白色小礼服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扯了扯裙摆说着没事，抬头看见撞到她的人是洛楠，一阵不可言喻的委屈从心底升起。
　　可是，委屈什么呢？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抬手。”耳畔是江海流温柔又富有力量的声音，吉雅不知道他要干嘛，但是她乖乖抬起手。
　　下一秒，江海流把他红白条的领带取下来，系在了她的腰间，还勉强扎了半个蝴蝶结，“除了黑白，衣服上有些其他色彩也还不错嘛。这样，这件礼服就成为一件独特的艺术品啦。”
　　吉雅抬头，正好撞见了他温柔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栋房子，可以容纳世间所有。
　　鬼使神差地，她轻声对他说，“我想回去了。”
　　“好，”他犹豫片刻，牵住了她的手，“地上有红酒，小心。”
　　“嗯。”她似乎逃无可逃了。
　　她想起自己曾在某本书空白处写过一段话：无论是二十八岁还是三十二岁，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单身久了，就会有一些错觉，认为爱情是奢侈品，它只会消耗人爱与被爱的天赋；认为单身是对抗世俗的勇敢，并且单身高贵；认为组建家庭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值得一试……
　　直到那个人出现了，以上错觉，都只是错觉而已。那些麻烦，只会让人乐在其中。
　　真正的勇敢，是一直拥有为自己争取美好事物的野心和能力。
　　现在，他终于来到她的世界。于是她也朝着他奔去。
　　人生苦短，随心去爱，自在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