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年》梨边奏

4、纹身

　　言巳的呼吸一滞。

　　叶息的衬衫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纹身——那是一条盘绕的小蛇，蛇尾处缀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是她小时候画给他的图案。

　　"这是……"言巳的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上去，叶息的身体猛地绷紧，却没有躲开。

　　"你记得。"叶息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傍晚的风里，"你说过，蛇是守护神。"

　　言巳的喉咙发紧。她当然记得。九岁那年，叶息因为保护她和高年级学生打架，肩膀留下一道疤。她笨拙地用手指蘸着墨水，在疤痕上画了一条盘踞的小蛇，说这样就能永远保护他。

　　"我以为你早就洗掉了……"

　　叶息垂下眼睫，将衬衫领口拉好："洗不掉。"

　　不是不想洗，而是洗不掉。言巳突然意识到，这四年来，叶息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固执地守着那些回忆。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教学楼的灯光近在眼前，叶息才突然开口："明天……你还来树屋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

　　言巳转头看他，发现叶息的耳尖在夕阳下泛着微红。她忽然笑了："来。不过你得拉我上去，我爬不动。"

　　叶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嗯。"

　　***

　　第二天清晨，言巳偷偷往书包里塞了两瓶牛奶和一本相册——那是她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里面全是她和叶息小时候的合照。

　　可当她来到后山时，树屋空空如也。

　　"叶息？"言巳爬上树屋，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木盒。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她这些年寄给叶息的明信片，每一张都被塑封保存，边角平整如新。

　　最上面放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发送的草稿：「巳巳，我生病了。不是普通的病。」

　　言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抓起手机冲出树屋，却在榕树下撞见了姜漾。

　　"果然在这里。"姜漾的表情异常严肃，"班主任找你一上午了。"

　　"我有急事！"言巳想绕开她，却被一把拉住。

　　"是叶息的事吧？"姜漾压低声音，"你别找了，他今早被送去医院了。"

　　言巳的血液瞬间凝固："什么医院？他怎么了？"

　　姜漾犹豫了一下："市中心医院。听说是……自残，失血过多。"

　　言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转身就要跑，姜漾死死拽住她："言巳！你知道叶息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他父母离婚，他爸酗酒，他妈……"

　　"我知道。"言巳打断她，声音发抖，"所以我现在必须去见他。"

　　姜漾怔住了，缓缓松开手："你……早就知道？"

　　言巳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那部老式手机。她早该发现的——叶息手臂上的伤痕，他阴晴不定的情绪，还有树屋里那些写着「我好疼」的便签。

　　***

　　医院的走廊苍白得刺眼。言巳隔着玻璃窗，看到叶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你是他同学？"一位护士走过来，"病人现在不能探视。"

　　"我是他家人。"言巳脱口而出，"他……是我哥哥。"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她的心脏揪紧。小时候，叶息总喜欢揉着她的头发说「叫哥哥」，而她总是嘴硬地喊他「叶子」。

　　护士犹豫了一下："那进去吧，别说太久。"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言巳轻轻走到床边，发现叶息的枕头下露出笔记本的一角——正是那本她一直想问的黑色笔记本。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

　　「言巳今天没有害怕我。」

　　每一行的日期不同，从她转学回来的第一天开始，直到昨天。昨天的记录后面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言巳的眼泪砸在纸页上。她终于明白，叶息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每一天都在努力变得「正常」，变得不会让她害怕。

　　"……别看。"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叶息不知何时醒了，正试图抢回笔记本，却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输液管。

　　言巳按住他的手："别动！"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叶息的指尖冰凉。言巳鼓起勇气，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叶息，我从来没有怕过你。"

　　叶息的黑眸微微睁大。

　　"小时候不怕，现在也不怕。"言巳轻声说，"我怕的是你推开我。"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将两人交握的手镀成金色。叶息的手慢慢收紧，最终回握住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疼吗？"言巳指着他手腕的纱布。

　　叶息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声说："现在不疼了。"

　　言巳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相册，翻开第一页——两个浑身是泥的小孩在雨中大笑，背景是那棵大榕树。

　　"记得这个吗？你说要当我一辈子的守护神。"她指着照片上稚嫩的叶息，"现在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叶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他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擦去言巳脸上的泪水："……好。"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病床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仿佛将过去与现在连接。这一次，言巳决定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