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青山》收残月

16、路遥

　　京城距离通州老家，路上不耽搁最少要走十一二天。

　　然而李苒一行人停停走走，走了快一个月才到。

　　让李苒感到难熬的不是路上用去的时间，而是颠簸的道路。

　　出了京城二十里，路就不行了。

　　从一开始的小颠簸，到现在能把人脑子搅成浆糊。

　　李苒蔫蔫的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马车厢里，她已经没有任何说话的力气了。

　　从早上到现在午膳都过了，李苒就喝了一点点水。

　　翠峦看她实在难受，提议道，“小姐，不如您去外面骑马吧？”

　　没等李苒回答，一旁的绿依就摇摇头，“这路这么差，骑马也会磨腿。”

　　李苒不太喜欢骑马的，除了味道大，还有就是磨腿。骑一小会儿还行，长时间骑马，就让人难受了。

　　“让人停车吧！”李苒还是忍不住想休息一下。

　　此时车队正行至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李宗派来保护李苒的人，踌躇着想要劝告。

　　“小姐，这还有四十多公里才到下一个县城…若是不加急赶路，怕是要在野外驻扎了……”

　　马车一停，李苒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活动活动身体，听见李队主这么说，她一挥手，“那正好，我看这离河边也近，就在这驻扎吧。”

　　啊？李进傻眼，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次远行，李宗一共给了李苒十个李家的部曲，武力值都是最好的。

　　马车停下，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李进决定听李苒的。

　　裴老爷子也是被癫的难受，被沈知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直道，“唉，老了，老了啊，这一路颠簸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想他当年入京赶考，那是日夜兼程，都不在话下。

　　如今真是岁月不饶了喽。

　　李苒走向老爷子，看他活动腿脚，眉头皱起，外祖晌午也没怎么用膳。

　　确实不能这样赶路，否则还没到地方，人就要生病了。

　　她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耕地，金黄的田野，已然是一副丰收的景象，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农人时不时弯腰起身的动作。

　　“李队主。”

　　李进默默上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李苒眯了眯眼，“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村庄。”

　　李进仔细看了看，“有田地，也有农人耕作，应当是有村庄的。”

　　李苒满意的点点头，“那行，你去跟他们换两头耕牛。”

　　李进诧异，换牛？！

　　“小姐，是想用牛拉车吗？”

　　“没错，这路实在难走，还是换牛更稳当一点。”

　　李进有些诧异，李苒是自小生活在富贵窝里的，居然知道牛比马拉车稳重。

　　他不多言，领命而去。

　　他们这儿距离那边的村庄还是有些远的，李进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两头老黄牛跟在他后面慢悠悠的走着。

　　“小姐牛又换回来了，咱们现在出发吗？”

　　虽然现在更不可能在天黑之前到达城里了。

　　“不必，就在这住一晚，绿依今晚就吃烧烤吧。”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李苒的状态好了不少。

　　裴老爷子也乐呵呵的拿出棋盘来，教沈知下棋。

　　“不错，不错，一点就通，一点就通。”

　　裴老爷子现在很是满意沈知这个学生，毕竟所有当老师的就没有不喜欢聪明好学，还一学就会的学生。

　　裴老爷子现在成就感满满，从下车到现在两个人在一旁你教我学的，就没停过。

　　李苒进刚搭好的营帐里休息，这个帐篷是李苒特意做的，她事先知道路途遥远，可能避免不了在野外休息。

　　她就命人用皮革缝纫几个大帐篷，里面还加了油纸，只要不是特大暴雨都完全没有问题。

　　唯一没预料到的就是路太差，她以前只在京城附近坐过马车，即使是京城外面的路，多垫些厚垫子也就可以了。

　　谁能想到京城外的路能差成这个样子？

　　要想富先修路。

　　无论李苒日后要做什么生意，她都要把修路这件事情划进日程里。

　　水泥配方是什么来着？石灰石……

　　正在离人躺在帐篷里试图想起修路的水泥配方时，就听到外面李进带着几个人大喝一声。

　　“什么人！”

　　“出来！”

　　李苒从帐篷里走出来，就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草丛后面出来。

　　一共是有三个人，个子矮小骨瘦如柴，脏乱的脸上依稀能看出稚嫩的面孔。

　　其中一个高一点的孩子，看见李苒从帐篷里走出来，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上。

　　“求善人收留我们吧！”

　　“我们愿卖身为奴为您当牛做马！求您收下我们。”

　　裴老爷子也不下棋了，走过来，面色难看的看着跪倒地上的小孩。

　　“你们是前面那个村的？如今正是丰收的季节，怎得就让孩子出来卖身为奴了？”

　　他的语气有些严厉，稍微小一些的两个孩子被吓得低声啜泣。

　　近十来年，裴老爷子虽然都干着清闲的职务，但到底是为官几十载，看着大晋的百姓过得如此困苦，心里也是有些难受。

　　他看到吓到了孩子，语气放缓。

　　问那个看起来有八岁左右的小孩，“你们父母呢？怎么就你们三个孩子在这儿？”

　　“我…我父母死了……”

　　李苒皱眉，最近又没有天灾人祸，父母怎么可能都死了？即便是父母都死了，那爷奶叔伯呢？

　　两个小一点的孩子看上去5岁左右，一看就知道走不了太远的路，所以这三个小孩一定就是附近村庄里的孩子。

　　大一点的孩子，这会儿看这么多人围着他们，也是慌的不行，腿都开始打抖。

　　“你叫什么？是附近村里的孩子吗？”

　　“我……我叫…二狗子…”

　　“我爹娘真的没了！真的，你们相信我，求善人们收留！”

　　他开始不停的磕头，边磕边哀求。

　　“行了！”

　　李苒大声呵斥。

　　再磕下去非要磕成脑震荡不成。

　　叫二狗子的小孩讷讷的停下了动作。

　　李苒给了李进一个眼色，示意他带人去村里那边问问。

　　李进会意，带着两个兄弟往村那边走去。

　　“绿依，找人带这三个小孩去洗漱一下。”

　　绿依让一个侍从带着小孩去洗漱。

　　“小姐，这三个小孩出现的有些突兀。”

　　李苒嗯了一声，“应该是李进之前去村庄的时候引来的。”

　　沈知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这时默默出声，“这孩子应该是家里人养不起了。”

　　李苒看向他，“你知道？”

　　沈知点头，“我爹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类似的事。”

　　“一些实在贫苦的人家，支撑不了了，便会卖儿，卖女。”

　　“靠近城镇的还好说，身上插个草标，就能去牙行自卖自身。又或者被哪家采买的管事带回府上。”

　　“还有一些地方偏远地方的人家，他们怕走到城里都饿死了，就会拦住过路的商队和富户。这几个孩子家里应该真的是没人了。”

　　沈知抿了抿唇，继续说下去，“否则，会有家人陪着，等着拿卖身的银子或者粮食。”

　　李苒听的眉头都没松下来。

　　裴老爷子也连连叹气，“唉，原以为大晋安定，百姓至少不会流离失所。”

　　他忽的又冷笑一声，“那些个自认为自己的选择没错的老家伙，真该到这看看！”

　　看看他们的争权夺利，可是为大晋的百姓谋得了一分温饱！

　　沈知和李苒不清楚他说的老家伙是谁，但也能猜到一二，不外乎是朝廷上的官员。

　　三个孩子很快被洗干净带过来，好像是觉得自己会被留下了，三个小孩脸上的惶恐之色褪去了一些。

　　小步的走过来，恭恭敬敬的又要跪下行礼。

　　李苒连忙拦住他们，“不必跪来跪去的，姐姐呢，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回答清楚了我就把你们留下。”

　　三个小孩连忙点头。

　　“你们父母还都在世吗？”

　　大的那个小孩点头，两个小的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李苒看向那个摇头的小孩，洗干净后，大概能看出来是个小女娃。

　　“你父母还在，那你为何……”李苒问到一半，突然不想问了。

　　还能为何？

　　她心里突然有些难受，站直身体，吩咐人带他们去吃些食物。

　　“外祖，把他们都留下吧。”

　　裴老爷子点头，他看出李苒情绪有些不对，“苒苒，你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看到这些孩子自然心生不忍。”

　　“外祖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凉薄，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要先顾自己，自己活得自在了，才有余心余力，顾着身边的人。”

　　“而人生在世，能遇到的人太多太多，尽力而为，即可。”

　　李苒静静听着，“我知道的，外祖。”即使比别人多了一世记忆，她也只不过是个凡人而已。

　　没有能力，也不想当那救苦救难的菩萨。

　　只不过……若是良善之人，她也不介意伸出援助之手。

　　既遇到了，能看得顺眼，总要做点什么不是。

　　就像这三个孩子，眼神澄澈干净，即使害怕也不会大喊大叫。

　　如此听话懂事的孩子，她自然不介意帮上一帮，让他们之后的路走得好一些。

　　天色昏暗后，李进三人才回来，那三个孩子果然没有说谎。

　　其中两个的父母已经离世了，往日里，是靠着村中人的接济有口饭吃。

　　兄弟两人相依为命，可是那个村子并不富裕，自己家都要节衣缩食的过活，真的有多余的食物分给别人。

　　“我看到有人来买牛，拿出了好多的铜钱，我知道是贵人路过。所以才带着我弟弟来试一试。”

　　二狗子小声的说，“这是村长家的奶奶跟我说的，她让我经常来路边转一转。如果碰见了骑着马的车队，就带着弟弟卖身。”

　　翠峦眼睛红红的，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二狗子，你放心，我们家小姐，已经决定买下你们了。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吧！不会再挨饿的。”

　　李苒又问他，“那这个小姑娘呢？”

　　二狗子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二丫，“她是我们家隔壁邻居女儿，她娘为了给她生弟弟死了，她爹把大丫卖了，还跟她说也要把她给卖了，然后再娶一个媳妇。”

　　他的声音变小，“她爹对她一点都不好，二丫不想把卖自己的钱给他爹娶媳妇，所以她就跟着我们两个一起来了。”

　　李进道，“我们进村只说是问问路，顺便讨碗水喝，确实听村民说村里丢了三个孩子，但是，并没有人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