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野桦集

2、他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傲娇嘛。。

　　周谦之的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弧线。

　　他停下笔，看着那道墨迹在笔记本上晕染开来，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而他的同桌祁野正用膝盖有节奏地撞击着桌腿，让整张桌子微微晃动。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七次了。

　　周谦之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翻开一页继续抄写板书。他的背挺得笔直，校服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白皙的手腕。祁野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喂，大学霸，"祁野压低声音，手指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你记这么多笔记不累吗？"

　　蓝色的墨水在空中划出几道危险的弧线，有几滴溅到了周谦之的袖口。周谦之的目光在污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写字，仿佛没听见祁野的话。

　　祁野无趣地撇撇嘴，加大了晃桌子的力度。这次，周谦之的钢笔直接划破了纸张。

　　"祁野！"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回头。祁野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扫过黑板上的题目——那是一道相当复杂的三角方程题。

　　周谦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笔记本往祁野那边推了推，上面是完整的解题步骤。祁野瞥了一眼，却没有照着念。

　　"可以用三角恒等变换，把方程左边化简为2sin(x+π/3)，然后解一个基本的正弦方程。"祁野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准确无误，"解集是x=π/6+2kπ或x=5π/6+2kπ，k∈Z。"

　　数学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回答正确。不过下次请你专心听讲，不要打扰同桌。"

　　祁野坐下时，朝周谦之挑了挑眉。周谦之发现，祁野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棕色，像是秋日的麦穗。

　　下课铃响起，周谦之合上笔记本，发现前几页的墨迹已经晕染得不成样子。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笔记本塞进抽屉。

　　"你的笔记，"祁野突然开口，"我弄脏的那些页，重要吗？"

　　周谦之转头看他，祁野正用一根手指转着篮球，目光却落在教室窗外。阳光透过潮湿的空气，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重要。"周谦之说，"只是课堂笔记。"

　　祁野"啧"了一声，突然站起身，篮球在他指尖转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放学了，大学霸。"他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周谦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墨水弄脏的袖口。不知为何，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开始记录：

　　「祁野，9月3日观察：
　　1. 上课睡觉但能回答所有问题
　　2. 右手中指有茧，应该是经常写字
　　3. 讨厌被同情
　　4. 转笔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

　　他停下笔，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感到困惑。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谦之，下周的班会课要讨论元旦文艺汇演的节目，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谦之抬头，看到文艺委员苏梦站在他桌前。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发梢带着微微的卷曲，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周谦之合上笔记本，"你们决定就好。"

　　苏梦的目光落在他被墨水弄脏的袖口，皱了皱鼻子："那个祁野又找你麻烦了吧？林老师怎么会安排你和他坐一起..."她压低声音，"听说他初中时打过架，还被记过处分。"

　　周谦之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只是比较活泼。"

　　"你太善良了。"苏梦撇撇嘴，"对了，元旦汇演我们班准备演话剧，我想推荐你做男主角..."

　　"我不太擅长表演。"周谦之礼貌地拒绝，"班上应该有更合适的人选。"

　　苏梦还想说什么，但周谦之已经背起书包："明天见。"

　　走出校门时，周谦之发现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回南天的雨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他撑开伞，决定绕路去城东的书店买一本新笔记本。

　　转过两个街角后，周谦之在一家便利店前停下脚步。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祁野穿着红白相间的员工制服，正在货架前整理商品。他的动作利落而专注，与学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谦之鬼使神差地推开店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祁野转过身，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要买什么？"祁野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但周谦之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

　　"笔记本。"周谦之说，"A4大小，横线页。"

　　祁野点点头，带他走向文具区。周谦之发现祁野对便利店商品的摆放位置了如指掌，甚至能说出每种笔记本的纸张厚度和行距大小。

　　"这个性价比最高。"祁野从最底层货架取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纸质好，不透墨。"

　　周谦之接过笔记本，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祁野的手。祁野的手掌比他想象的要粗糙，指腹有薄薄的茧。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周谦之问。

　　"半年。"祁野简短地回答，转身走向收银台，"还要别的吗？"

　　周谦之摇摇头，跟着他走到柜台。祁野熟练地扫码、装袋，动作一气呵成。

　　"18块。"他说。

　　周谦之递过一张二十元纸币，祁野找零时，硬币从他指间滑落，滚到了柜台下面。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几乎撞在一起。

　　"抱歉。"周谦之迅速直起身。

　　祁野蹲下去捡起硬币，重新递给他："雨天硬币滑。"

　　周谦之接过硬币时，注意到祁野的制服名牌上写着"店员：祁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微笑服务月最佳员工"。

　　"你经常上晚班？"周谦之忍不住问。

　　"放学后四点到十点，周末全天。"祁野的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下一位顾客请上前。"

　　周谦之这才发现身后已经排了两个人。他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得能拧出水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窗，他看到祁野正对一位老太太耐心解释某种商品的使用方法，脸上带着在学校从未出现过的温和笑容。

　　第二天早上，周谦之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全新的笔记本。黑色硬皮封面，纸张厚实，是他平时惯用的那种高档货，价格不菲。笔记本里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潦草地写着："赔你的。"字迹张牙舞爪，像极了写字的人。

　　周谦之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座位——祁野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凌乱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
　　周谦之在新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最后一页继续昨天的记录：

　　「祁野，9月4日观察：
　　1. 在便利店工作认真
　　2. 对待老人有耐心
　　3. 知道我喜欢用哪种笔记本
　　4. 假装不在乎但其实...」

　　他停下笔，将"其实"后面的省略号描了好几遍，直到墨水晕染成一个小小的蓝色黑洞。

　　窗外，回南天的湿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