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夏未眠》飞水鱼

39、 坠光 季后赛

　　季后赛前一周，我去给陆骁然送换洗衣物。

　　基地后门的楼梯间灯光昏暗，我拎着纸袋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台阶上洒落的机油。脚下一滑的瞬间，我下意识抓住扶手，但鞋底打滑的力度太大，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撞上台阶的闷响，双腿传来的剧痛，还有远处爆发的尖叫声，全都混在一起。

　　眼前发黑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摇晃的灯管，像一颗将坠的星星。

　　醒来时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我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陆骁然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穿着昨天的队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陆……”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我想抬手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稍微一动就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别动。”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疼我，“医生马上来。”

　　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后面跟着眼眶通红的陈小雨。医生翻了翻检查报告，语气平静：“林小姐，您的双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膝关节严重损伤，目前已经进行了紧急手术。”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医生推了推眼镜，“由于神经受损，术后恢复情况可能不太理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顿了顿，“您以后行走可能会有些困难。”

　　我愣住，耳边嗡嗡作响。行走困难？意思是……我可能站不起来了？

　　陈小雨突然哭出声，被陆骁然一个眼神制止。医生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雪白的被子发呆。

　　直到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陆骁然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血痕。

　　“不是意外。”他声音沙哑，“台阶上有油。”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爆发的野兽。

　　“监控呢？”

　　“坏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了一声哽咽。多老套的手段啊——在比赛前搞垮对手的心态，只不过这次他们选错了人。陆骁然不会被这种事击垮，但我呢？

　　我试着动了动腿，却只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和……虚无。

　　“陆骁然。”我轻声叫他。

　　“嗯。”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随后俯身抱住我，手臂微微发抖。我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浸湿了他的肩膀。

　　“会好的。”他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他自己，“一定会好的。”

　　复健的第一天，我摔倒了三次。

　　物理治疗师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她扶着我站在平行杠中间，鼓励我迈步。我的腿像两根僵硬的木头，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

　　“再试一次。”她说。

　　我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火辣辣的疼。右腿往前挪了半寸，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地上。

　　“林小姐！”

　　治疗师想扶我，我却推开她的手，自己抓着栏杆想站起来。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

　　“够了。”

　　陆骁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到轮椅上。我挣开他的手，固执地去够平行杠：“我再试一次……”

　　“我说够了！”他猛地提高音量，整个复健室的人都看过来。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眶发红，下颌线绷得死紧。我们僵持了几秒，最终我败下阵来，瘫在轮椅里捂住脸：“陆骁然，我站不起来了……”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拉开。我的眼泪糊了满脸，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背你。”

　　那天之后，陆骁然开始学护理。

　　他买了十几本专业书籍，每天训练结束就坐在我床边看，时不时记笔记。我笑话他比高考还认真，他就捏我的鼻子，说等我好了再收拾我。

　　陈鑫经常来看我，带着战队其他人的祝福和礼物。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果篮，眼神怯生生的：“嫂子，你好点了吗？”

　　我让他进来，他就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手法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

　　“陆哥最近训练特别狠。”他小声说，“昨天solo赛，我们五个轮流上都没打过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陆骁然在干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倾注在游戏里。

　　深夜，我被腿上的刺痛惊醒。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陆骁然侧躺在陪护床上，眉头紧锁，显然睡得不安稳。我悄悄掀开被子，尝试活动脚趾——这是医生说的恢复征兆。

　　脚趾微微动了动，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我倒吸一口冷气。

　　“林予夏。”陆骁然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你醒着？”

　　他坐起来，走到我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小腿：“疼？”

　　“嗯。”我老实承认，“但能动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掀开被子，握住我的脚踝轻轻活动。疼痛让我忍不住瑟缩，但他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会让我太难受，又能确保肌肉得到锻炼。

　　“陆骁然。”我小声叫他。

　　“嗯。”

　　“如果……我真的站不起来了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月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团寂静的火。

　　“那我就当你的腿。”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季后赛如期而至。

　　我坐在轮椅上，在后台看直播屏幕。陆骁然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调试设备。镜头扫过他的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闪闪发亮。

　　比赛开始，星火战队对阵KG。

　　对方果然针对陈鑫，开局就入侵野区。但陈鑫稳住了，不仅守住了buff，还反杀了对面打野。解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就是星火的新人打野！一血！”

　　陆骁然操控的“星野”在中路完成三杀时，全场沸腾。我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甲陷进掌心都不觉得疼。

　　最后一波团战，陆骁然绕后切死对方双C，星火战队推掉水晶的瞬间，全场起立欢呼。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屏幕里他摘下耳机，目光准确无误地找到镜头——

　　他对着镜头说了句话。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唇形。

　　“给林予夏。”

　　颁奖典礼上，陆骁然拒绝了采访，抱着奖杯直奔后台。

　　他单膝跪在我的轮椅前，把奖杯塞进我怀里：“你的。”

　　我摸着冰凉的奖杯，突然笑了：“我又没上场。”

　　“没有你，我打不了比赛。”他认真地说。

　　我低头看着奖杯上反射的灯光，突然觉得腿上的疼痛都轻了几分。

　　“陆骁然。”

　　“嗯？”

　　“我想站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腰。我撑着轮椅扶手，慢慢、慢慢地伸直双腿——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陆骁然的手臂环在我腰间，稳得像一座山。我的膝盖发抖，额头沁出冷汗，但最终，我站直了。

　　“看。”我喘着气说，“我能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然后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出口。

　　“喂！奖杯！”

　　“不要了。”

　　“那是你的荣誉！”

　　“你才是。”

　　夜风拂过脸颊，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远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我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