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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草环为冠 山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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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我就溜到田埂边蹲着。
露水打湿了裤脚,指尖沾满青草香。我一根根挑着最饱满的狗尾巴草,穗子要圆润,茎秆要柔韧——编花环的讲究还是外婆教的。
“偷草呢?”
陆骁然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惊得我差点坐进泥里。他单手拎着两桶刚挤的羊奶,裤脚卷到小腿,沾着新鲜的泥点。
“谁偷了!”我攥紧手里的草茎,“这是野生的……”
他放下桶蹲到我旁边,身上还带着灶房的柴火气:“编什么?”
“不告诉你。”我背过身去继续挑草,“去找我妈吃早饭。”
他非但没走,反而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晨光透过雾气照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光晕。我偷瞄他锋利的侧脸,突然觉得狗尾巴草环很适合他——那种野生的、蓬勃的、踩不死的生命力。
妈妈在院门口喊:“小陆!帮婶子抬下蒸笼——”
“快去。”我推他肩膀,“耽误我创作。”
他起身时顺手揉乱我头发,草叶还咬在齿间。我望着他拎起蒸笼的结实手臂,忽然想起昨晚红绳缠在他腕上的模样,耳根一热。
日头爬到枣树梢时,我的“大作”终于完成。
狗尾巴草环缠得密实,间或点缀几朵蓝紫色的鸭跖草,是趁陆骁然帮舅舅杀猪时偷偷加的。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我摸出从妈妈针线盒顺来的红绳,在衔接处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
“夏夏!”妈妈在厨房窗口挥手,“去村口小卖部买袋盐!”
“让陆骁然去……”
“他正褪猪毛呢。”妈妈挤眼睛,“你不想单独试试新作品?”
村路两旁的稻田泛着金浪,我边走边调整草环的松紧。小卖部的王阿婆推着老花镜打量:“丫头给情郎编的?”
“才不是!”我差点把草环捏扁,“就…就随便玩玩。”
“骗谁哟。”阿婆抓了把奶糖塞给我,“你外婆当年也是这样,给你外公编草环手都扎出血——”
我攥着盐袋落荒而逃,草环在掌心微微颤动。
院子里飘着猪肉的荤香。
陆骁然蹲在井台边冲手,水珠顺着他小臂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我蹑手蹑脚靠近,突然被块湿毛巾砸中脸。
“偷袭失败。”他头也不回,“盐呢?”
“这、这儿。”我慌忙递过去,草环藏在背后,“你闭眼。”
他甩着手上的水珠挑眉:“又作什么妖?”
“闭不闭?”
“三秒。”他配合地阖眼,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我踮脚把草环戴在他头上,鸭跖草蓝得晃眼。他睁开眼时,我正用手机疯狂拍照:“别动!超级好看!”
“林予夏。”他声音危险。
“在呢!”我后退两步,“我们村规矩,戴了姑娘编的草环就得娶——”
话没说完就被他拦腰抱起,天旋地转间后背抵上枣树粗糙的树干。草环歪在他发间,穗子扫过我鼻尖,痒得想打喷嚏。
“娶不娶?”他咬着我耳垂问。
“你先放我下来……”
“先说嫁不嫁。”
井台边的水桶突然打翻,惊起几只麻雀。我趁机挣开,却被他拽着脚踝拖回去。草环在打闹中掉在地上,沾了土,陆骁然却捡起来重新戴好。
“脏了……”我伸手要摘。
他扣住我手腕:“不是要拍照?”
阳光穿过枣树枝桠,在他轮廓投下斑驳的光影。我镜头里的陆骁然顶着歪斜的草环,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午饭时舅舅盯着陆骁然头顶直乐:“城里人现在兴这个?”
“我们队规。”他面不改色地给我夹排骨,“戴草环的吃饭免洗碗。”
妈妈笑得差点呛住。我埋头扒饭,脚在桌下踹他,却被他夹住小腿动弹不得。草环的穗子随着他低头喝汤的动作轻晃,像某种隐秘的告白。
饭后女眷们围坐摘菜,陆骁然被舅舅拉去下棋。妈妈突然戳我腰眼:“草环里缠红绳了?”
“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教的。”她捻开一片菜叶,“同心结要系三圈,才捆得住缘分。”
西厢房传来舅舅的哀叹:“又输了!小陆你当兵还学这个?”
陆骁然的声音混着棋子落盘声:“炊事班老班长教的。”
我摸出手机,给早上拍的照片设成屏保。画面里顶着草环的陆骁然背后,是外婆生前最爱的枣树,枝头还挂着我七岁时刻的歪扭字迹——「要嫁就嫁解放军」。
傍晚晒谷场上放露天电影。
陆骁然拎着小马扎带我占位置,草环早蔫了,却还固执地卡在他发间。放的是老片子《牧马人》,放到“老许你要老婆不要”那段,全场哄笑。
“哎。”我戳他腰,“你要不要?”
银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套在我指间——是那根红绳,不知何时被他编成了戒指。
“定金。”他扣紧我的手,“等换金的。”
电影里的草原风声呼啸,而我们的影子在板凳下悄悄交叠。散场时人潮涌动,他始终挡在我外侧,草环早不知掉在哪里。
回程的田埂上,我晃着红绳戒指哼歌。陆骁然突然蹲下,从路边揪了根新鲜的狗尾巴草。
“伸手。”
月光下,他粗糙的指腹擦过我腕间,草茎灵巧地绕成环。我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王阿婆的话——
“陆骁然。”
“嗯?”
“我外婆说,编草环的手会扎出血。”
他系紧最后一个结,托起我手腕在草环上吻了吻:“我皮厚。”
夜风掠过稻田,掀起层层叠叠的浪。我们腕间的草环轻轻相碰,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乡土深处悄然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