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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   十二年前,迟骋和汪海潮入职培训,分了师傅。师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干警察,可没有双休、节假日”。迟骋性子稳,不熟悉不多说话,汪海潮不管那些,新分的师傅也是熟人,一个院子里住着的老邻居,从小没少挨他的揍。现在不叫“伯伯”改叫师傅了,汪海潮也不怕他。听他说没有双休日和节假日,汪海潮嬉皮笑脸地说:“钱给到位就行”。
      参加工作这些年了,果然就是师傅说的那样,没有双休日,没有节假日。还有更难受的,没有办公地点。别看大楼里给安排了办公桌,你真没什么机会坐那里喝茶看报。也就是全体开大会的时候,回来擦擦灰,坐上几分钟。

      迟骋当晚就回单位加班了,众人见他回来了,没人敢跟他开玩笑,简单打了个招呼,就低头各忙各的了。办案中心在18层,灯火通明。当年分办公区,没人要18层,都说叫着不好听。于是便把办案中心放在这里了。
      迟骋更同事们打了招呼,便来到了这里。
      一出电梯,先愣了一下,墙上赫然挂着个崭新的锦旗,上面八个大字“长的真帅破案真快”。看这颜色,定是最近刚送来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措辞,迟骋低头笑了笑,心想,这用词,有点儿多多的风格啊。不由得嘿嘿嘿笑了几声。

      走廊里碰到副支队长,迟骋站定,打招呼。他风风火火地大步走着,边走边扣扣子,头发像个鸡窝,衬衣领子上一道道咖啡色的灰渍。看到迟骋,他大声地说:“回来了?媳妇到手了吗?走走走,正好缺人手,跟我出差去”。
      迟骋转身跟着他也大步走起来,边走边问:“去哪?干什么?”
      “还能有什么,千里奔袭,抓捕啊,走走走……”
      到了楼下,战友们已经在整队了,迟骋快速的扫了一眼,没几个认识的。看年龄,都不年轻,看这个样子,是从各个单位抽调来的老手了。于是便也不多问,跟着上了车。

      车往哪开,迟骋也不管,找了个角落,扣上羽绒服的帽子,先眯一觉。
      大家都是这个样子,只有司机抽着烟,沉默地在夜色中开着车。
      睡了不知道多久,迟骋在颠簸中醒来,看看手表,三点半了,肚子有些饿了。满车的人睡的昏天黑地,没有一丝一毫要执行任务的紧张感。
      上车的时候,迟骋前面有个身材中等的人,迟骋知道,看他上盘放松、下盘稳健,靠近了也听不到气息,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再看他的手,骨节分明,肉茧重叠,也是个玩枪的。黑夜中,那个人就在迟骋的后面,隔着椅背,气息均匀轻微。迟骋很想找他聊聊,是不是也是特战出身。
      肚子有些饿了,迟骋轻轻的挪了挪身子,靠上窗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这一动,就听见哗啦哗啦的塑料袋的声音,迟骋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袋,掏出来一看,不禁笑了。这是她吃剩下的半袋蜜三刀,她嫌粘牙,哼唧着说不想吃了,随手向后方一放,迟骋鬼使神差地就接了过来,叠了叠袋子,装到自己口袋里了。隔了好几天了,都忘记了。现在看着个半袋子点心,迟骋还挺高兴。
      轻轻地伸手进去,拿手指头夹出一块,塞进嘴巴里。轻轻一咬,一股糖浆就涌出来了,嗯,确实甜的很,也很粘牙。不过,在这安安静静的晚上,反倒是很抗饿。
      旁边的哥们儿也醒来了,迟骋伸手递给他袋子,示意了一下。他倒没客气,伸手抓了几个,塞嘴里。边嚼边小声说:“媳妇给准备的?”
      迟骋笑了笑,小声回答他:“人家剩下的”。两个人在黑夜中相视一笑。然后就无话可说了。迟骋看着窗外的路灯和空无一人的马路,反复咀嚼刚才的对话,心里有种已婚男人的感觉了。

      “行了行了,都别睡了”,前边的队长站起来,摸了摸嘴,“吃点东西,找找枪感”。
      迟骋心下觉得好奇,还要找枪感?这不是新兵才弄的吗?老兵、老警察了,谁还需要这个,抬手就命中了。不过,心中想着,嘴上没说,接过队长扔过来的小面包,撕开,三下五除二就下肚了。旁边的哥们递过来一根火腿,迟骋也没客气,拆了包装,几口就吃下去了。等全部咽下去,才觉得,真是咸啊。

      “上战场前要吃饱”,这是新兵连就学会了的。
      刚下连队的时候,迟骋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同。跟着老兵搞了半个月训练,非但没瘦,还胖了三斤,才觉得战斗部队伙食是真的好啊。鸡鱼肉蛋管饱,再也不用搞新兵连那一套,泔水桶里泡软的馒头,厕所墙缝里藏的火腿肠,口袋里压碎了都舍不得扔掉的鸡蛋……那时候,瞅准时机就往嘴里塞啊,吃不饱啊。下连之后,简直就是天堂,一日四餐不说,食堂随时都有吃的,饿了就去拿。炊事班的班长是个四期老班长,被高原的风吹得,往哪里一坐,就是那幅优化《父亲》。迟骋很喜欢他,常去找他,也不聊天,就摸俩馒头蹲旁边看他切土豆丝。
      半个月之后的晚上,迟骋看完了新闻联播,刚准备洗澡,一阵急促的哨子。紧急集合。
      队长和指导员沉默着,给大家发装备。迟骋以为,又是压缩饼干。拿到手一看,就是个布袋子,上面写着“烈士敛葬袋”,迟骋吓了一跳。队长双手给大家发,双眼泛红,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发一个,就敬个礼。
      大家都沉默着,似乎习惯了,只有迟骋这个新人,吓得心里扑通扑通的。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指导员说:“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加个餐。上战场之前要吃饱嘛”,说罢,炊事班抬着大锅就来了,一人发了两个面包、两个猪蹄、两盒牛奶。牛奶竟然是纸盒的,从大锅里捞出来,热乎乎的嘀嗒着水珠,发到大家手上。
      迟骋心一横,想,反正就自己一个人,死了倒好,算是积德了。想透彻了,也不害怕了,放下手里的布袋子,大口啃起来。
      老班长两眼泛红,看着迟骋,这是队里年龄最小的孩子,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看着他,老班长就更想家。见他啃完了猪蹄和面包,老班长爱怜地问:“够不?还吃不?”
      迟骋也不客气,说:“再来俩”。
      “好好好,吃饱了有力气”,说罢再从锅里夹出两个猪蹄,又去蒸笼里拿来两个三角形的馒头。迟骋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半个,热乎乎的糖浆就进了嘴巴,顺着喉咙滑进了肚子,暖暖的。

      那次回来,迟骋得了个个人二等功。还被安排到了隔壁市的疗养院休息了半个月。
      但是,一同去的兄弟们,有两个还是留在了那里。转业之前,迟骋专门跟队里请了假,去看了看他们。他俩的墓碑就在半山腰上,上面刻着红五星,还有两行大字“祖国大于天,越苦越向前”。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烈士牺牲地”。指导员说,只要咱们没忘记他们,他们就还活着。□□就是个躯壳,还是个累赘,现在好了,没了□□,灵魂来去自由了,他俩定能常回来看看咱们的。
      可是,迟骋没梦到过他们俩。大概因为还不太熟悉吧。

      车停下来,众人安安静静地下了车。
      这是个废弃的工厂,四周都是农田,没有路灯,连路都是坑坑洼洼的。队长简明扼要的讲明此次任务,叮嘱大家检查装备。末了,用了句文绉绉的话收尾“占据有理地形,曲线低姿前进”。此话一出,大家都小声的嘿嘿嘿起来。迟骋也跟着嘿嘿了两声。看来,大家也都是同道中人,都熟悉这哥单兵战术要领。

      那一年,团里搞演讲比赛。隔壁中队有个兄弟的演讲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她说:“当兵给我最大的改变就是,抗压。你心里面有畏惧,但是你必须得干,还得干好”。大家都给他鼓掌。迟骋也觉得他说得对。这会儿,在夜风中,迟骋又想起来他的这句话了。有畏惧也得干。
      穿上这身衣服了,就不能撤退。
      想着迟聘爸爸跟自己的谈话,“跟多多好,我们不反对。但是,先调到个安全的岗位上来”。迟骋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开玩笑,低头不语。他却不肯让步,严肃地说:“其他什么都可以商量,我们家也不是那种靠闺女赚钱的人家。你们小年轻的感情好,我们不要彩礼,也不用你们养老。但是,这个要求,不能商量。希望你体谅我们当父母的心情”。
      现在,迟骋体谅到了。
      回去我就申请调动。

      抓捕行动很顺利。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五个嫌疑人全部落网。
      迟骋是第一批冲上去的,他想都没想就跳上院墙,脚尖一点,就跃了下去。轻轻柔柔地就落了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黑暗中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原以为哪个胖哥们儿跟在后面,转身低头一看,吓出来一身汗,一直黑色的藏獒就站在自己身边,呼哧呼哧的吐着舌头。仔细看,这狗竟然没栓链子。
      迟骋慢悠悠的伸手过去,大狗低头闻了闻,就乖乖趴下了。
      后面墙上跳下来的哥们儿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表示佩服。迟骋没功夫跟他们玩闹,先一脚踹开后窗,将持枪的那个大胡子控制住了。
      等到所有的嫌疑人都落网,天也大亮了。现场才拉上警戒线,开了灯。一辆辆警车呼啸着开走了。迟骋去厨房寻摸了半天,见锅里还有大骨头,便开了火,烧开了,去橱柜里拿出几把挂面,全部扔了进去。煮软乎了,端去了后院。
      现在天亮了,才看清楚这只大狗到底有多大,那颗大头,有盆子大小,浓密的黑毛中,两个小灯笼一样的眼睛。后院不大,它在那里转来转去,迟骋端着锅,踢开笼子,自己钻了进去,将大锅放下。然后猫着腰从笼子里钻出来,对它挥挥手,说:“来,过来“。
      大狗也不认生,乖乖地就走近了,迟骋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两把,拍了拍,抓着它的项圈,引导着让它进了笼子,嘴上说着:“省着点儿吃啊,还不知道怎么安置你呢”。
      说罢,向身后挥挥手,等在屋里的同事见大狗已经控制住了,拿了两把大锁过来,边走边说:“迟队,真神啊,连藏獒都听你的”。迟骋接过大锁,将笼子门锁住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说:“人有罪,狗也跟着受罪”。
      “嗨,现在谁顾得上狗了,这家人少不了判上个十几年,谁还顾得上狗哪”,同事摇摇头,“跟错了主人啊”。

      迟骋时半个月之后回来的。
      确切的说,是十六天之后。比半个月多了一天。

      他人还在外地,给师傅打电话:“师傅,你认不认识搞装修的?”
      “认识啊,怎么,你要装修房子啊”,师傅还是那个大嗓门。师傅年纪大了,按理说,干满了时间,可以申请提前退休了,可他偏不,申请去了派出所,每天和一帮大爷大妈斗智斗勇,嗓门都练高了。
      “啊,是啊,师傅帮个忙,给找几个工人,帮我简单装修装修,急着住”。
      “怎么,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说什么呢”,迟骋忙截住了师傅的歪心思,“你就说,行不行吧。十万火急”。
      “行,那还能不行”,师傅爽快地答应了。
      “钥匙在门口脚垫底下,你看着办就行,别太花里胡哨了”,迟骋忙,交代完了就要挂电话。
      那边师傅意犹未尽,还要继续盘问,“哎,你小子还没告诉我,急着装修干什么呢?”
      “你自己猜去吧”,迟骋只有跟自己师傅才能“嬉皮笑脸”一点点,“要快啊,就半个月。我出差呢,回来给你送钱”。
      “这个回头再说”,师傅到底还是师傅,“注意安全啊”,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注意休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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