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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恩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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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有事去了一趟醉仙楼,所以饭菜是从那儿带的,正好你也换换口味,快吃吧。”祁朗一边摆着碗筷一边招呼。
纪淮坐下,看看桌上的饭菜,又看看祁朗:“你既然有正事忙,就不用特意给我带饭了,太麻烦了。”
“哪里就麻烦了,陈叔不会做饭,他的手艺你吃得下去?就算你不在意味道,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家里几个会做饭的都不在家,陈青山和十安只能自己解决。祁朗在的时候还好,多做一点他们还能蹭一蹭,要是祁朗不在,就只能自己随便做了对付一口。
纪淮想起之前陈青山豆角没炒熟,害他吐了好半天,还贴了笔诊金进去,便不再多说,低头吃饭。
祁朗双手托腮,眼里带着笑,看着他说:“我今天在醉仙楼听到了个好消息,听说太子平定北凉后,求赏时特意恳请圣上为此加开了恩科。你呀,天天就闷头读书,外面的动静是一点儿都不知道。”
纪淮愣了一下,低声道:“我知道,官府发告示之前,夫子就从友人给他写的信里知晓了,也同我们说过。”
“你知道?那我怎么没听你提……”
祁朗说到一半,突然想起纪淮上次落榜的事,忙道:“科举这种事,除了要有真材实料之外,也讲究运气。说不定你上次……上次只是运气不好,或许这次去就考中了呢!”
“我就是不如人家,你不用安慰我。”纪淮盯着碗里的饭菜,迟迟没有动筷子。
“谁安慰你了?像你这样年轻就考中举人的有几个,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祁朗偏着头去看纪淮的表情,“就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也要试试嘛,攒点经验也好啊,你真不想去?”
纪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去,可是……”
“可是什么?想去就去啊,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难不成你还担心浪费路费?”
“不是……”纪淮摇摇头,“是老师和夫子,他们……他们都不太赞成。”
“不同意?!为什么?”
纪淮没了吃饭的心情,干脆放下筷子,看向祁朗:“这次恩科不同于以往,听说是太子建议的,说是朝廷需要的是能干实事的人才,至于写诗作赋只是锦上添花。为了不让人才因为诗赋而与科举失之交臂,这一次的恩科不考诗赋,而是增加了经义和策论的占比。”
“这不是好事吗?”祁朗不解,“你正好不擅长这两样,那更该去了呀,万一下次又改回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咋办?你老师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纪淮摇头道:“外面对这次恩科的改革并不都是认同的,既有我这种不擅诗赋的人,那就有人不擅长策论,考试内容取消诗赋这一部分,对我来说是好事,对他们而言却不是这样。”
“你也说政策随时可能会改,老师他们怎么会想不到这点。这一次恩科是太子恳请来的例外,可是当今天子春秋正盛,这样的例外怕是难再有。夫子说科举入仕只是门槛,不能只想着能当官就好,还要考虑以后的事。他们说此番科举入仕的人,日后在官场想要往上走怕是不那么容易。”
祁朗想不到这事中间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挠着脑袋问:“那你……真就不去了?”
纪淮没有回答。
“啧,要我说管那么多干嘛呢,这门槛可不容易跨,好不容易难度降低了,当然是能去就去啊。要是错过这次,一辈子都只能是个举人怎么办?我觉得还是先把入场券拿到手比较重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就算升不上去,你怎么着也能弄个县令当当吧?不管官大官小,那咱们家都是有官老爷的人了,一般人肯定是不敢欺负的。你不是说要给咱们当靠山吗?这多好的机会,别因为还没发生的事就打退堂鼓啊。”
祁朗凑近了,盯着他看:“你之前闷闷不乐就是为这事?至于吗,还吃不好、睡不好的。你都说想去了,那还等什么?”
纪淮犹豫道:“可是老师他们……”
不待他说完,祁朗就打断道:“你不要管别人,只问自己想不想,要是不去会不会后悔。他们的话你听听就好,最重要的还是要听从自己的心。”
他抓住纪淮肩膀,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你就说你想不想去?”
“……”纪淮点头,“想去。”
祁朗笑了:“那就去,别因为其他人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说完之后,他拿起筷子给纪淮夹菜:“趁热吃,多吃点,你不是说考试既累神也累身吗,从现在起就得把身子养好。这次咱们早些坐船去,你能舒服些,也多点时间调整状态。我觉得你上次没考好就是因为状态没调整过来,要是状态好,肯定早就……”
看着不停念叨的祁朗,纪淮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热了。
虽然他及时低下了头,却还是被身旁的人看出了不对。
祁朗关切道:“你怎么了,不舒服?是不是这几天学得太晚没休息好?”
纪淮摇头:“没事,我眼睛不舒服,可能是进小虫子了。”
“是吗?”祁朗上前掰开他的眼皮仔细看,“没有东西啊。”
“是不是到后面去了,得用水冲冲。”
“可是这儿也没有生理盐水……白开水行不行?烧过的,应该没有问题吧?”
纪淮任凭祁朗抱着自己的脑袋左右看,一双眼紧紧盯着他因为自己而慌乱的脸。
他唇角微微牵起,声音很轻:“不知道,应该没事吧。”
“管他的,先试试。”祁朗手忙脚乱地倒了半杯水,撑开他的眼皮,“不舒服就说,听见没?”
“嗯。”
水刚倒进眼眶,纪淮便顺势低下头,轻轻靠在祁朗腰上,手还抓着他的衣摆不放。
以为他是不舒服的祁朗急切道:“很难受?”
纪淮摇头:“没有,我闭眼歇息一会儿就好了。”
“……哦。”
房间安静下来后,祁朗才注意到两人的举动有多亲密。
平日里总是躲着他的人,此刻正主动靠在他怀里。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放下茶杯,轻轻将人搂住。
是你先凑上来的,这可不能怪我。
次日,韩希音在听完纪淮想要参加恩科的决定后,久久没有说话。
“你既已想好,那就去做便是。”
静默良久后,花厅里突然响起这句话。
纪淮倏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师……您不反对?”
“我有什么好反对的。”韩希音笑着摇头,“哪个读书人不想高官俸禄,好些天天说着什么济世安民之言的人,还不如你坦诚。你不擅诗赋,确实是该好好抓住这次机会。只是若真的高中,你想好该怎样面对日后可能遇到的艰难了吗?”
纪淮认真道:“高官厚禄,学生不敢说不想要。只是以学生的能力,不知何年才能折桂,若还要再等上十载或数十载,还不如用这些时间做点实事。”
“此番若能高中,无论前路多艰难,学生也会恪守职责,不负百姓。即便只是一方县令,也是万民的父母官,若能使一县富足,便是学生之幸了。”
“好,好一个做点实事。”韩希音赞赏地看向纪淮,“你是个通透之人,既决定好了,就别在意外人的想法。你同父亲说过了吗?他这人最是古板,若是他不认同,你也别在意。说到底你名义上是我的学生,他还能拦着不成,若是他因此就嫌了你,那我去同他说。”
同在一个宅子,纪淮常去韩夫子那儿上小课的事情,韩希音怎么可能不清楚。
只是她确实没参加过科举,没法针对科举试题对纪淮进行针对性训练,那还不如装不知道。
而且她还能从纪淮在韩夫子那儿的学习情况,摸索出科举试题的偏好,以后若是带别的学生,也能用得上。
纪淮听见韩希音的话,忙起身道:“不……不必,既然是学生自己的决定,还是学生去同夫子说吧。”
“也罢,父亲这会子该回来了,你去吧,早些同他说了好。”
“是。”
书房,在听完纪淮的话之后,韩夫子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当场驳斥,只是皱着眉,沉吟片刻才道:“你是因为上次会试受了挫,便想参加这次的恩科?”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糊涂,以你的能力,再精进几年,诗赋便不至于是拖累,何苦去赶这趟浑水?”
纪淮恭声道:“夫子,上次会试受挫,学生确实有些沮丧,也知诗赋尚需磨砺。但学生想参加这次恩科,却不只为此。”
“再磨几年,学生的诗赋或能长进不少,但比起顶尖之士,终是逊色。何况大晟人才如过江之鲫,便是诗赋不拖后腿了,想要考中也非易事。夫子,这次机会实在难得,学生不愿错过。”
韩夫子看着面前眼神坚定的人,问:“你想好了?”
“是,学生已经同老师说过了。”
此言一出,韩夫子倏地站起身,瞪着纪淮,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许久,老爷子才缓缓坐下,长叹一声:“怪我,都怪我,怪我见你一路太顺,明知你火候未到,还是让你去走了那一遭。我原是想磨磨你的锐气,谁知竟把你的心气也给磨尽了。”
纪淮一怔,抬眼向韩夫子看去:“夫子……这话是何意?”
“还能是何意?”韩夫子语气里带着懊恼,“你不过在希音名下学习了几年,就一次过了县试和乡试。若是日后会试接连不中,定会受不住,倒不如早早让你去见识一回,知道天高地厚。我原以为你懂,那次不过是走个过场,知道卷子长什么样便罢。谁知这一遭,竟把你打趴下了!”
虽然纪淮很希望凭借这次恩科入仕,会试落榜也确实是受了打击,可他更多的还是想早些有了官身,让家人有个倚靠。
当然如果能慢慢往上升,就更好了。
可是这些话,纪淮没法直接和韩夫子说,所以他只能乖乖被老爷子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