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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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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申未聚窟洲,诸仙门招徒之日,神鸟山下,五道灵壑宛如天堑,将仙缘各异之人分隔开来。
能渡海至此的,皆是有实力的灵修,往眼前灵壑多跨半步,便意味着他们往后的仙途能顺遂不少,相应地,今日供他们挑选的仙门也会多出数家。
可仙缘自有天定,多数灵修都被拦在第二道与第三道灵壑之间。灵牌按照名次一一发放下来。
仔细一瞧,竟只有三人通过了所有灵壑。
“今年,由谁上台?”
“应该是王师兄吧,不知他会从这三人里选哪一个。”
按每年的规矩,他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都要从台下选一人指点武学。为了免得落下欺负弱小的话柄,通常都会从通过五壑的天骄中择选受试者。
台上各派代表弟子对视一眼,先打量起站在最前的三人,而后才将目光投向后方。
“掌门给我下了任务,必须招些灵根天赋好的回去……”
“别想了,灵根好的肯定选云天,你还不如挑些模样出众的回去。”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用处可大了,你看那寒川一派,明明不招弟子,却年年都有人想挤进去,就为了看水君一眼……”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道灵壑时,几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片刻后,有人出声:“……那是?”
虽说有五道灵壑,可后面两道,实则是为顾及这些仙修的颜面而设,其中天缘限制微乎其微,数年以来,凡是渡海而来的人,无一不能通过……
可今日,这第五道天堑前,赫然被拦了一人。
那道身影格外纤细修长,光是露在裙外的一点手腕都线条分外优美,匀称骨肉上隐约可见淡色疤痕,细直的指尖末端是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淡粉指甲。
再往上看,却是一张极为普通、毫无记忆点的脸,甚至正闭着眼打盹。
“聚窟洲上竟会有连第五道天堑都过不去的五废,真是稀奇。”
台下,一道极为轻柔的声音响起,仿佛只是随口感慨,附近的人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人看着那阴柔的背影嘀咕:“你不也被拦在第三道前了,得意什么……”
明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那阴柔男人却敏锐地回过头,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兽类的细长,说话之人浑身一僵——
“是妖!”
“这里是聚窟洲,怎么会有妖族!”
“他既敢毁约,今日我们这么多人,还怕打不过他?上!”
人群骚动起来,法斗声接连响起,台上台下瞬间乱作一团。
正站在最后、打着瞌睡的摧玉艰难地掀开眼皮,就见一道灵气擦着她的脖颈而过,紧接着是一道冷冽的声音:“站住。”
一个身形极高的黑衣男分开人群,伴着声声饱含畏惧的“大师兄”,混乱终于平复下来。
与修真界盛行的飘然长发不同,这个男人有着一头约莫及肩的短发,脑后扎有一个不长的马尾,眉骨与鼻梁极为高挺,显得凌厉难惹。
仔细看去,还能看清衣角零星的血迹,似乎才从某个秘境血战出来,周身灵气尚在鼓动,气势极为逼人。
他两指并作剑,正朝着摧玉而来。
摧玉全然不明状况,可她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的杀意,难道,是她的魔修身份暴露了?!
果然,只见黑衣男抬指,下一刻,一道灵气再度朝摧玉袭来,她正要躲过,身后突然伸出来两只手,温柔而有力地锁住了她的身体。
“哎呀呀,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道轻柔的笑声贴着摧玉的耳朵响起,伴着若有若无的吐息,还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她的耳畔。
躲在摧玉身后的狐妖抬起手,将黑衣男的灵气消去。
摧玉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正低瞧着她的紫色细瞳,鼻尖适时萦绕起一股似花非花的甜香,仿佛有种特殊的力量,让她忘了反抗。
“谁给你施的蔽颜术,真是粗心,”冰凉的指尖划过摧玉的脸,那人还在轻笑,“下次可要记得……藏好了,再见~”
腻香味飘远,摧玉后知后觉,她摸了摸脸,才发现阿蔓给她施的法术被破了。
暮苍梧本应去追那只故意扰乱大典的狐妖,可他刚迈出半步,余光瞥见摧玉时,却怎么都挪不开眼睛了。
他的手颤抖一下,海风拂面,故人眉目,几乎让他忘记了身处何处。
那正愣愣望着他的一双瞳青绿澄澈,仿佛封印着一片无风之海,万千鳞光坦然游弋其中,这种苍茫的美,赋予她如织画般的面容一种近乎神性的、令人屏息的破碎感。
此刻,她正惴惴不安地睁着绿眸,湿润的唇珠也被抿得泛白,几缕被灵气扫落的碎发拂在颈侧,像没舔顺的绒毛。
暮苍梧的胸口猛然起伏一下,目光一缩,不再犹豫,立刻朝着摧玉冲去。
“摧玉,快跑!”花荇蔓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摧玉向来听阿蔓的话,便以为这是让自己躲开暮苍梧,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后跑去。
没几步便撞进了一个湿哒哒、黏腻的怀抱里!
不知何时,岸上居然又爬上来了一只鱼妖!
鱼妖一双突兀的死鱼眼被撞得一瞪,可它像是毫无意识一般,迫不及待地伸出一双带蹼的异掌,环住了摧玉的腰,瞬间将催玉拖出数尺之外,径直往海里去了!
催玉和鱼妖紧紧贴在一起,暮苍梧不得不收回手,可眼见不过半息功夫,摧玉就要被拖进海底!
离寺前,主持的话被抛在脑后,暮苍梧闭目眉心一红,血色的困火灯漂了出来。顿时,天地被一片炽热的红光笼罩,灯火连绵朝着远处海洋而去,海中似乎也有什么力量在与他对抗,层层波澜堆叠,掀起如山般的滔天浪花。
暮苍梧似乎透过海浪看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却依旧没有停手,他朝着催玉消失的地方冲去。
随着困火灯的炽焰大作,那如山的浪涛顿时卸力,残余的浪涛朝着看呆了的众人扑来,瞬间,场上的人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呸呸呸。”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妖!”
“那是什么武器?以前从没见大师兄用过。”
哀怨声接连响起,尚未平静的海面又掀起一道浪花,暮苍梧抱着摧玉破开水面,稳稳落在岸边。
好在催玉在被拖着入海时还记得屏息,这才免得喝个圆鼓,可进海里溜达一圈,再怎么小心,头发和衣物也都湿光了。
她从暮苍梧怀里跳出来,下意识去找阿蔓。
花荇蔓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个子高挑分外显眼,“摧玉!”
摧玉刚靠近花荇蔓,就被她一把拉住好生检查了一遍,随后,花荇蔓警惕地看着朝催玉走来的暮苍梧。
摧玉用指尖挑出自己湿哒哒的里衣,下意识求助花荇蔓:“阿蔓,湿了。”
花荇蔓皱起眉,手上熟练地用灵气除去了摧玉身上的水珠,嘴里还不忘低声告诫道:“催玉,把手放下来,衣服穿戴规整之后,不可再随意弄乱。”
暮苍梧看着她们,眼神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困火灯适时飞了回来,他淡淡瞥了一眼那血色灯壁上的狐影。
今日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还能算是“巧合”吗?
他将困火灯抛给赶过来的弟子,
“在妖族赶来之前,问出它来聚窟洲的目的。”
那小弟子战战兢兢地接住这盏杀灯,再看看灯里,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狐妖正咕噜噜地滚来滚去,他缓缓流下了一滴冷汗。
花荇蔓拉着催玉正要离开,刚走半步,脚却再也无法抬起,她冷下脸,看着前方的暮苍梧道:
“舍妹身体不适,我们二人需得先回海驿歇息,这位仙长还有什么事吗?”
“身体不适?”暮苍梧虽与她说话,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催玉身上挪开半分。
见催玉正在不停嗅着衣角,暮苍梧顿了顿,接着说道:“既然参加了大选,若真有什么不适,等择选完门派自会有医师来诊治。”
暮苍梧重入修真界不过数十年,可“杀佛”名号早刻入人心,哪怕语气平静,也让人生不出忤逆的想法来。
花荇蔓却不惧他,直接拒绝道:“不必,我在灵牌上已择云天一派,等安置好舍妹,自会去云天递交灵牌。”
“与你无关。”
暮苍梧置若罔闻,自顾自指向摧玉:“我指的是——她。”
催玉依旧头也没抬,嗅到鱼妖留下来的海腥味时,便皱起一张脸。
花荇蔓听出他的意思,“她第一道灵壑都过不去,怎么,你们聚窟仙门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连五废都要?”
摧玉这才发觉这二人说的是自己,她刚抬起头,阿蔓就直接转过她的脸,不让她看暮苍梧。
摧玉:??
她拉了拉阿蔓的袖子,猫眼石般的双眸盯着阿蔓,“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花荇蔓不答,看着再度逼近的暮苍梧,她握紧了催玉的手。
暮苍冷冷道:“五废又如何?恰巧,我便是从五废修炼至此,既然我可以,那她,又为何不行?”
人群一片静默,这位杀佛最有名的事迹,便是早年间从一个废灵根不断淬体,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可淬体之苦非常人能够忍受,光是一次就能叫人死去活来,若是像他一样淬上数次……
摧玉听到这里,吓得差点炸毛。迎着暮苍梧的目光,她硬着头皮开口,初次人族交流,摧玉声音逐渐发虚:“不,我真的不行……”
花荇蔓也道:“舍妹体弱,经不起淬体之苦。”
见这场闹剧迟迟没有停歇,终于有个弟子走上前,他觑了一眼暮苍梧的脸色,支支吾吾道:“大、大师兄,方才掌门传话……说您如今还未出师,按规矩,是收不得徒的。”
没错,暮苍梧虽修为已至化境,却至今未曾出师,一来是因为他师尊幻丹清常年闭关,无暇解开师徒契;二来是聚窟仙门也想借着这层关系,将这位杀神留在岛上。
暮苍梧三百年前初显杀名,刚引起仙门忌惮时便遁入佛门,可两百余年过去,佛心未见半点,反倒杀心更甚三百年前,凡经秘境,无不血流成河。
好在如今他身为水君座下唯一弟子,无论如何,都得受仙门条律约束。
明珠也想通了其中关窍,等到桎梏一松,她立马对摧玉道:“我们走!”
“等等。”
暮苍梧脸色阴沉,那弟子直接被他吓得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哪里还能阻拦他。
“谁说我要收徒了?”
暮苍梧一字一句道:“两百余年来,幻丹清门下只我一人,寒川一派凋敝便是因此而起,思来想去,我这个做弟子的,也该替闭关的师尊广收门徒才对。”
众人听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话说得可真不要脸。
摧玉面带惊讶,她没来过修真界,不懂其中规矩,便茫茫然脱口而出道:“在修真界,弟子能代师尊收徒?”
暮苍梧勾了勾嘴角,罕见地露了点笑,“自然可以。”
简直乱了套了!旁边的弟子张开嘴:“大……”
暮苍梧收敛了笑意:“怎么,你有意见?”
那弟子刚攒的勇气顿然消散,讷讷回道:
“不……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