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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被风吹起的袖套
周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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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体育课是林渐微最害怕的。解散自由活动时,她总是尽量缩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假装系鞋带或者整理书包,避免和任何人产生肢体接触。她手腕上的袖套洗得发旧,却永远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层保护壳。
顾清诀通常也待在操场另一边,靠在篮球架下,要么戴着耳机听歌,要么望着远处发呆。他很少参与男生们的打闹,像一尊自带结界的冰山,没人敢轻易靠近。
这天体育老师突然宣布要测800米。林渐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心沁出冷汗。她体质本就弱,更怕跑步时动作太大,袖套会不小心滑落。
“林渐微,准备了。”体育老师吹响哨子。
她磨蹭着走到起跑线,身边的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跑步技巧,只有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顾清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跑道旁的树荫下,目光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
哨声响起,林渐微跟着人群跑了出去。刚开始她还能跟上节奏,但跑到第二圈时,胸口开始发闷,脚步也慢了下来。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她,嘈杂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像潮水般涌来,让她有些眩晕。
就在她快要跑到终点线时,前面一个女生突然摔倒,手肘猛地撞向她。林渐微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向后倒去,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地——
“嘶——”
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更让她血液凝固的是,右手上的帆布袖套在摔倒时被旁边的灌木丛勾住,“刺啦”一声,整个被扯了下来,甩落在草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模糊,林渐微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僵硬地抬起手腕,那片苍白皮肤上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有些是旧伤,颜色已经淡成浅粉色,有些却还带着未消的红痕,触目惊心。
“哇……这是什么?”旁边有女生发出低呼。
“天呐,她手腕上怎么这么多疤?”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林渐微的耳朵。她浑身冰凉,手脚僵硬,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捡那只掉在地上的袖套,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够不着。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只破旧的帆布袖套。
是顾清诀。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捏着那只袖套,眼神落在她手腕上的疤痕上,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周围的议论声似乎也因为他的靠近而小了下去。
林渐微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想把手缩回来,却被顾清诀更快地抓住了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将袖套展开,小心翼翼地套回她的手腕,然后慢慢往上拉,直到完全遮住那些骇人的疤痕。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渐微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汗水味,却意外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没事吧?”他套好袖套,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林渐微猛地抽回手,像触电般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谢谢。”
她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报告老师,我……我肚子疼,想回教室。”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体育老师皱了皱眉,但看她脸色苍白,也没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走了。
林渐微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场,连掉在地上的书包都没顾上拿。她一路跑到教学楼的女厕所,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些疤痕,是父亲醉酒后失手用烟灰缸砸的,是他推搡时撞到桌角留下的,是她无数次想逃离却又被抓回来的印记。她用了很多年,才学会用长袖和袖套把它们藏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假装那些疼痛从未发生过。
可现在,它们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在嘲笑她不堪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渐微?”
是顾清诀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渐微猛地屏住呼吸,用手背飞快地擦去眼泪,没有回答。
“你的书包,”门外的声音顿了顿,接着说,“我帮你拿过来了。”
沉默。
“还有……”他的声音似乎低了一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
林渐微的心猛地一颤。别在意别人的眼光?谈何容易。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早已把她凌迟了千百遍。
门外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渐微又在厕所里待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过,才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手腕上的袖套被拉得格外高,几乎快到手肘。
她打开门,看到自己的书包静静地放在厕所门口的地上。旁边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她捡起书包,拿起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知道是谁留下的。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顾清诀坐在座位上,正在低头刷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渐微悄悄回到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微微侧过了头,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很快移开。
“这个,给你。”
一个白色的药膏小铁盒被轻轻推到她的桌角。林渐微愣住,转头看向顾清诀。他没看她,眼睛盯着练习册,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个铁盒。
“刚才摔倒时,手肘蹭到了。”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林渐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肘确实有些刺痛,校服袖子上磨破了一个小口子,隐隐渗出血丝。她什么时候这么不小心了?大概是刚才太慌乱了。
“……谢谢。”她拿起那个小铁盒,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膏体,带着一股清凉的药味。
她犹豫了一下,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悄悄撩起袖口,把药膏抹在手肘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