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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是座冰山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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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的阳光格外刺眼,透过老旧教室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渐微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里是她的“安全区”——既能看清黑板,又能最大限度避开人群的视线。她把帆布袖套又往上拉了拉,直到遮住手腕凸起的骨节。
班主任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是他。那个在面馆给她夹牛肉的男生。
他站在讲台边,身姿挺拔,白衬衫的领口依旧松着一颗扣子,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勾勒出冷硬的侧脸轮廓。
“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顾清诀。”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顾清诀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林渐微的方向停顿了半秒,又迅速移开。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让她下意识地把肩膀缩得更紧。
“顾清诀,你就坐……”班主任环顾教室,最后指向林渐微旁边的空位,“就坐那里吧,林渐微,你旁边这位同学转学了,正好。”
林渐微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看着顾清诀穿过课桌间的缝隙走来,他每走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直到他在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皂角的气息传来,和那天在面馆时一样。
“你好,我叫林渐微。”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校服裙摆,还是挤出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招呼。这是礼貌,她想。
旁边的人没什么反应。她偷偷抬眼,看到他正把书包随意地塞进桌肚,拿出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翻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
一整天,顾清诀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上课的时候,他要么望着窗外,要么低头刷题,眼神专注得像能把书本烧出个洞。林渐微则努力把自己缩小,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连翻书都小心翼翼。
午休时,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林渐微从抽屉里拿出早上买的馒头,那是她的午饭。冷掉的馒头又干又硬,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唱一首无人听懂的歌。
“啪嗒。”一个白色的纸盒落在她的桌角。
林渐微吓了一跳,馒头差点掉在地上。她转头,看到顾清诀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笔,正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什么?”她小声问。
“面包。”他言简意赅,下巴朝纸盒点了点,“隔壁便利店买的,原味。”
林渐微盯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面包盒,又看了看顾清诀。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练习册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阳光从他发顶落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却暖不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我……我不饿。”她把纸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细若蚊蚋。她知道这面包不便宜,她的午饭,向来是馒头就白开水。
顾清诀没动,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他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我买多了。不吃就扔了。”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林渐微抿了抿唇,没再推回去。她知道,有些人的善意,是以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的。就像那天在面馆,他把辣牛肉夹走,又换了块不辣的给她。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拆开面包盒。是柔软的奶油夹心面包,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她咬了一小口,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竟让她有些鼻酸。上一次吃这样的面包,还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顾清诀始终没再看她,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一些。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发了上周的小测验卷。林渐微的卷子上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59”,只差一分及格。她把卷子悄悄折起来,塞进桌肚最里面。父亲要是看到这个分数,又会是一顿骂,或许还会有更糟的。
“错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渐微猛地抬头,看到顾清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指点在她卷子背面一道复杂的函数题上。他的指尖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辅助线应该这么做。”他拿起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画出一条辅助线,“这里的定义域你考虑漏了。”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他微垂的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她的卷子上。林渐微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奇怪的是,这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竟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哦。”她点点头,拿起笔,跟着他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
“这里,还有这里,”他又指了指另外两处错误,“步骤太跳了,考试会扣分。”
他讲得很简洁,却一针见血。林渐微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这是第一次,除了老师,有人这样耐心地给她讲题。
讲完最后一道题,顾清诀直起身,把笔还给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耐心讲题的人不是他。
“谢谢。”林渐微小声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顾清诀没回应,只是拿起自己的卷子——那上面是鲜红的“148”,几乎是满分。他把卷子随意地扔在桌上,又望向窗外,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林渐微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只是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像是永远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想起那天在面馆,他独自一人吃面,吃完后留下钱就走了,背影也是这样,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也许,他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吧。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渐微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想尽快离开教室。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和顾清诀一起走出教室——他太引人注目了,而她,只想做个透明人。
她刚站起身,顾清诀也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几乎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一起走?”他问,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林渐微愣住了,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看不出情绪。
“我……我家在那边。”她指了指和他相反的方向,声音有些慌乱。
顾清诀“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背起书包就往外走。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渐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顾清诀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慢慢冷了下去。
也好。她想。像他这样的人,和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深吸一口气,也背起书包,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出教学楼时,风又大了些,吹得她校服猎猎作响。她裹紧了衣服,加快了脚步。
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后,走廊拐角处,顾清诀靠着墙壁,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林渐微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刚才讲题时,无意间瞥见她袖口滑落,露出的不仅仅是那道红痕,还有更多交错的、深浅不一的疤痕,像一条条沉默的小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烦躁地把烟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巷口的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