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爱神》一否否

8、第 8 章

　　经过蒋明弈的电话，庄尧觉得把他和许亭珊的关系广而告之是件必须提上日程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正好，免得一个知道了，表示惊讶一次，许亭珊内心又翻江倒海一次。
　　于是在庄尧再三保证“不会尴尬”之后，许亭珊别别扭扭地跟在庄尧身后，步入庄尧订好的包厢。大概是来之前已经传开了，没人起哄，只是都笑容玩味。许亭珊依旧很不想面对，恨不得头巾包脸，假装这个人不是她。
　　席间，大家平常吃饭，说说笑笑，聊生活工作和八卦，对于本次聚餐的主题心照不宣。
　　许亭珊也渐渐放松下来，跟往常一样加入战场，插科打诨，损人损己，甚至于笑歪在庄尧身上的时候，也没意识到自己表现得跟庄尧有多亲密。
　　然而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就是一定会发生。当大陈姗姗来迟，连闷两杯谢罪酒之后，一脸状况外地问庄尧：“诶，群美，怎么忽然要请客吃饭了？有喜事啊？”，许亭珊立时就笑不出来了，尴尬地摸了下额头，然后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那盘菜。
　　有人噗嗤笑了一声，挤兑大陈：“吃你的吧，有的吃还不满意了？”
　　大陈只好乖乖坐下，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关键他屁股才刚挨上椅子垫儿，又有人取笑，话里有话似的：“我们大陈同志一如既往的朴实刚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敲破代码哈。”
　　“什么意思？”大陈一头雾水地左右询问：“我错过啥了吗？”
　　“地球照样围着太阳转，世界也还没毁灭，你说你能错过啥？”
　　这帮人也真够坏的，只逗他，实质的啥也不说。看他们得意的那样儿，大陈不高兴再给他们脸，注意到对面安静得像只鹌鹑的许亭珊，转而向她喊话：“珊妹子，这帮人里头我瞧着还是你最实诚，我给你寻着一天菜，有兴趣见见不？”
　　即使是神经粗壮如大陈，也感觉到自己这话说完之后，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怪怪的。不能说气氛很差吧，但怎么感觉所有人好像……都在看热闹呢？
　　许亭珊呛了一口饮料，脸特别特别红，咳完之后，声音也轻：“不用了。”
　　大陈没听清：“你有兴趣我就给你介绍呗，你看人庄群美干什么？还要他帮忙把把关怎么的？”
　　在大陈眼里，许亭珊脸红的程度堪称诡异了。他几乎没见过许亭珊尴尬成这样。
　　“不用了，我有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动作够快的啊。”大陈惊讶，接着又不死心地说：“绝对是你的菜，看一眼照片就知道了，看完你肯定把现在的蹬了。”
　　说着他还翻起了手机，一副要找到照片当众展示的架势。
　　许亭珊明显急了，哎了一声制止。大陈停住动作，一抬头却发现许亭珊正看着庄尧。那种……求助一般的眼神。
　　大陈疑惑极了，又想说“你看人庄群美干什么”，结果庄尧看了过来，对他说了一句每个字他都懂，但连起来没太明白的话。
　　“今天请大家吃饭，就是为了跟大家说一声，我和许亭珊是一对。”
　　“噢噢噢噢噢噢——”
　　起哄声顿时充斥整个包厢。在大陈断线的当口，对他的无情嘲笑也纷至沓来。
　　“没见过比大陈这货更傻的了……”
　　“眼盲心盲，这都看不出来……”
　　“属实本世纪最强小丑……”
　　等大陈反应过来，他只来得及大喊“绝交！我要跟你们这帮没人性的败类绝交！”作为反击。

　　因为大陈贡献的绝佳演出，这顿饭可以说吃得波澜壮阔，只有小林特别淡定。当她和蒋明弈过来同今天的主角道别，其他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小林的话很简单，但又颇意味深长：“庄美人，恭喜你得偿所愿啊。”
　　许亭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便借口说再送送他们，趁庄尧结账的工夫，追了上去。
　　小林默契地打发蒋明弈去抽烟，然后站在餐厅旁的灯带长廊下，跟许亭珊聊了一会儿。
　　许亭珊问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真沉不住气啊，许亭珊。”小林笑话她。但也没卖关子，连带炫耀了下自己敏锐的直觉：“庄尧生日那天，我说给他介绍女朋友，你在旁边起哄，他让你闭嘴，我就差不多看出来了。”
　　“就很奇怪啊……他之前明明愿意跟我同学接触下的，你一来，他就不愿意了。而且不愿意就不愿意呗，你一耍贫，他就沉不住气。喏，就跟你刚追出来的样子一样。这还能有什么解释……除了他暗恋你。你看，我刚在他面前那么说，他也完全没否认，还跟我说了谢谢。”
　　暗恋？这是会发生在庄尧身上的事吗？许亭珊有点难以置信，有点恍然大悟，又有点害羞。
　　小林观察着许亭珊的表情：“你们没展开聊过这些事儿吗？”
　　许亭珊摇摇头。关于when and why，她至今没从庄尧那儿问出过答案。对于这份感情发生的时间和缘由，她虽然好奇，但也并未对答案如何执着——如果这是庄尧想独自保留的秘密，那么她当然会选择尊重。
　　高情商的小林了然：“也没多大事儿，反正你就好好跟他过呗。找到一个这么能包容自己的人也不容易。”
　　许亭珊有点小郁闷了：“很包容吗？”她怎么感觉是自己被庄尧拿捏得没有还手之力。尤其最近几次，屡战屡败。
　　“我一直觉得，庄尧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许亭珊竖起耳朵，崇敬地看向感情大师小林。
　　“他有时候真挺烦你的，这个你承认吧？一边烦，一边又对你底线特别低。”
　　“……”
　　“但他真烦又不是真的烦。唉，跟绕口令似的……”感情大师也被难倒了，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继续说：“总之就是，他是真的觉得烦，但烦的不是你这个人，更像是在跟他自己较劲，因为他找不到对你底线这么低的合理理由。而你一旦成了他的女人，自己老婆嘛，他就不觉得烦了。之前有多烦，现在就有多爱。你别嫌我用词鄙陋，反正意思对就行……”
　　庄尧被小林描述成一个好俗气的男人啊……许亭珊拒绝相信，但又忍不住觉得受用，按这个思路，庄尧岂不是对她爱而不自知很久了？
　　好俗的剧本，但她喜欢……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罪吧？
　　临别前，小林还庆幸地感慨，说幸好没成功把自己同学给庄美人，否则等同学成了他前女友，看着他昭告天下，许亭珊才是他唯一真爱，这也太糟心了……

　　在从小林那边得到启发后，许亭珊认真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实发现，自从两个人在一起，庄尧很少再拒绝她的要求，再无理取闹的，也有商量的余地。比如，当时许亭珊要他对外声称他仅仅是租住在这个小区。虽然之前他也很少真正拒绝，但总归是表现出，觉得许亭珊这人很麻烦。
　　而后，许亭珊又忍不住开始试探庄尧的底线。这样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很无聊地发现，其实她并不需要庄尧真的为她做那些事，她只是喜欢看庄尧哄她。
　　而从庄尧的角度，也许他的那些行为并不能算作“哄”，毕竟他只是在向许亭珊解释“做不到”或者“暂时做不到”的原因，但许亭珊无比沉溺于从中获得的，被庄尧无限包容和迁就的感觉。
　　许亭珊承认自己趣味变得越来越低，也因为她的低趣味，让庄尧抽出时间做了很多不怎么重要的事。比如今天，庄尧到家很晚，因为在许亭珊念叨了几天想吃邻市的糯米饼又不想大周末过去排队之后，他这个下午稍空闲了一点，就真的开车去邻市，给她带回来一盒造型花里胡哨、小料层层堆砌、据说保质期只有24小时的糯米饼。
　　许亭珊吃了一口，觉得滋味一般。也是从此刻开始，她决定以后不再折腾了。
　　“你不觉得我很烦吗？”
　　庄尧洗完澡出来，看见许亭珊若有所思地坐在床中央，用那双形状圆翘的眼睛望着自己。他停下擦头发的手，有点拿不准这是不是许亭珊新开发的测试题，有些迟疑地答道：“还好吧……在我可以处理的范围内。”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继续下去，直到许亭珊收到组织考察队的消息。这当然是很好的机会，如果许亭珊报名参加，入选的概率还是挺大。
　　但怎么说呢……许亭珊贴着庄尧的后背，像树袋熊一样抱着对方的腰，对于要和对方分开三个星期的事，不是特别情愿。唉，许亭珊这种小卡拉米也体会到了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
　　但是庄尧非常支持许亭珊报名，转身把刚洗好的水果塞了一个给许亭珊吃：“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唔……”许亭珊嚼着水果：“那你中途会来看我吧？”
　　庄尧走神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情况吧。”
　　虽然知道庄尧很忙，但这个答案显然不可能让许亭珊满意，更别提高兴了。于是，许亭珊赌气似的报了名，经过为期两周的评估，拿到了考察小组名额。
　　许亭珊走得有点伤心，在寒冷遥远的异国，待得也有点伤心——虽然庄尧关心她的消息没断过吧，但每次许亭珊说要视频，都被以各种理由拒绝。至于过来看她，对方更是提也没提。
　　白天工作内容充实，许亭珊倒没时间胡思乱想，只是一空闲下来，她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国，当面控诉庄尧种种违背承诺的恶行。她甚至觉得庄尧是在报复她，报复她那时让庄尧等足三个礼拜才给他答案的事。
　　许亭珊这口气一直没能出去，导致考察结束，回国那天她也没让庄尧来接，还不许晓欣告诉庄尧具体是哪个航班。
　　但如果到家还见不到人怎么办呢？许亭珊解了指纹锁，推开家门的时候不禁想着，那她真的真的要气死了。
　　门一打开，许亭珊首先看到的是布置得颇为壮观的花海，攒簇着、垂落着的繁花梦景。而庄尧站在其中，依旧穿着很闲适的居家服，唇角的弧度竟然有些腼腆，但神态仍是坦然的，问她：“喜欢吗？”
　　许亭珊呆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庄尧，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个狡猾的人话里其实带了两层含义。看似是在问这些花，实际问的是他本人。
　　眼前的人有着灿烂的小麦色皮肤，头发也剪得更短了，气质好陌生，但五官依旧是熟悉的。
　　在许亭珊两步跑过去抱住庄尧之后，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房间。沙发被弄得不能更乱，到了第二次才转移到卧室的大床上。
　　等到一切终于平息，许亭珊靠在庄尧怀里，用手指抚着庄尧的脸，这下她竟然比庄尧更白了，但心里却不是滋味：“你变回来吧，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怕对方不信，又加上两个字：“真的。”
　　她看到庄尧身上的晒斑，觉得很心疼。
　　“好好的去美黑馆干什么？晒那么多次，对皮肤多不好。”
　　庄尧看着许亭珊漂亮的眼睛。这是许亭珊第一次明确地说喜欢。他知道许亭珊喜欢跟他□□，但这个跟喜欢他是两回事。
　　他很不想自作多情，但许亭珊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堪称……迷恋。
　　他努力保持冷静，捉住许亭珊反复在自己脸上游弋的手指，问她：“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许亭珊轻轻一动便挣脱了，转而慢慢地探索他的手，从指尖到指节：“我没考虑过你，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你喜欢我之类的。”
　　否则，她没有理由不爱庄尧。
　　庄尧的气息，滴落在她身上的汗，还有其他关于庄尧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明白，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心跳的含义。
　　庄尧忽然把许亭珊抱得更紧了一点：“亭珊，我小的时候很喜欢飞机模型，但我知道无法拥有，就只能对这些模型吸引我的地方视而不见。”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时间长了，就算这个模型一次次摆在我的面前，我也能做到无动于衷。这大概就是穷人的尊严。”
　　“我们群美，真的很不容易呢，但你一直都做的很好。”许亭珊在他怀里抬起头，亲他的鼻梁和眼睛：“诶，你不会是告诉我从此要开始买模型吧？我家放不下多少。”
　　然后她看到庄尧笑得有些无奈。
　　“你有些时候，真的很迟钝。”在许亭珊撇嘴表示不满的同时，庄尧吻了下去：“我爱你。”
　　依偎着庄尧入眠的夜晚，许亭珊久违地梦见医院那条长而晦暗的走廊。
　　在梦里，庄尧走向了她。

　　庄尧向许亭珊求婚是在她生日那天，也是今年即将过去的最后一天。许亭珊依旧觉得过程太快，简直像开了十倍速，但同时，她一如既往地无法拒绝。
　　“如果我没有把你那句话当回事，我们应该很早就在一起了。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要跟我一起把当年的错误纠正过来。”
　　即使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庄尧仍维持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我问过爸妈了，只要你同意，他们会祝福我们。”
　　这个爸妈，是指她的父母吧？她被震撼到不知说什么才好。然后就被庄尧戴上了戒指：“许亭珊，嫁给我。”
　　求婚与被求婚都是人生大事，值得发一条朋友圈为证。但许亭珊还是不好意思，放不下那点弯弯绕绕的纠结，所以庄尧发了——

　　如果世上真的有爱神的存在，那么它一定常常偷懒打瞌睡。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直到第十年，我才给许亭珊拍了第一张照片。
　　配图自然是栖霞山下，某人终于确认自己履行了诺言，而他被热心路人催促着，无意又有心拍下的那张。

　　晚风温柔地吹拂过蔷薇色的许亭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