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爱神》一否否

1、第 1 章

　　许亭珊异常满足、眷恋地看着眼前这台咖啡机。
　　定制的浅蓝色机身，白蜡木的旋钮和手柄套件，双锅炉配置，但造型依旧紧凑可爱，线条流畅华丽，完美戳中她这个老少女的心趴。
　　让老少女牙痛的价格除外。
　　算了算了，人生哪能把一切美物据为己有。许亭珊克制住去加经销商微信的愿望，摆弄了下流理台上的咖啡杯，好让这杯刚出品的咖啡以合适的位置依偎在咖啡机身边。然后她拿起手机，咔，给这台绝嗲的咖啡机和她自认为同样绝嗲的拉花拍了一张合照。
　　接着她快速编辑了条朋友圈——
　　又是被逼仇富的一天[怒]
　　庄某的厨房装得跟墓室一样，平时也不喝咖啡，居然放了一台如此貌美的咖啡机，埋在箱子里一次没用过[汗]
　　什么叫明珠蒙尘，暴殄天物，牛嚼牡丹，山猪吃不了细糠[怒]
　　但我还是把最好的成品献给了墓主人~~我真是善良懂事[微笑]

　　点击发送之后，许亭珊收好手机，端起自己的劳动成果喝了一口。她选的豆子很适合做奶咖，做美式会偏苦，做成拿铁就意外的甜。她眯起眼。愉悦地品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咖啡慢吞吞踱向客厅，去找那位吃不了细糠的墓主人。
　　作为一套仅容纳一名成年男子的小别墅，实在是有些空寂过了头。尤其这名成年男子还奉行极简主义，不做功能分区，也没花心思以不同的建材平衡空间，导致一进门最有存在感的就是铺满地面的米白色瓷砖，反射的灯光冷冷晃着眼球，像一池子冰水混合物。
　　庄尧入住这栋僻静的郊区小别墅还不足一年。早前许亭珊跟着一帮共同的朋友来暖房，楼上楼下逛完了，在众人对新房的赞美声中，她咂摸了一会儿，问庄尧：“你这年纪把墓都建好了，是不是有点儿太早了？”

　　十年前，庄尧作为许亭珊表弟的大学生家教，和许亭珊的第一次见面就是从吵架开始的。庄尧在那儿讲解题思路，被一旁哗啦啦翻着表弟游戏卡带的许亭珊打断，说，你讲的不对。然后两个甚少被挑战的学霸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占领那支马克笔和那块小小的书写板，非得争出个对错正邪，成功让原本只是似懂非懂的表弟彻底陷入一片天地初开的混沌。
　　时间似水而过，打交道这么多年，庄尧自然知道许亭珊属于那种越搭理越来劲、嘴贫得出奇的类型，所以耳朵和大脑早已成功练就一番自动过滤对方垃圾话的本领。果然，许亭珊没得到想要的反应，便无聊地叹口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后一摊，陷进身后的豆袋沙发里，然后以一副难以形容的懒鬼姿态居低望高地瞧着庄尧：“饿了。等会儿吃什么？我投刺身一票，配我带的日本酒啦啦啦啦啦。”

　　客厅层高挑得很高，如果往上看，屋顶的华丽程度与地上简单的装修对比，视觉效果堪称割裂。一个穿着简单白T的背影盘坐在地上，面对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四周只有键帽被敲击的清脆声响。
　　庄尧喜欢在宽阔的地方工作，四周无人，抬头最好能看见高高的穹顶，按他的说法，这个氛围有助于深思和灵感迸发。许亭珊听到的时候不禁撇撇嘴，腹诽：反正深渊或者星空，你必须凝视一个呗。写个代码还整得挺浪漫。
　　离那方熟悉的背脊越来越近，许亭珊竭力放轻脚步声——正打算一声大喝，把对方什么深思灵感统统吓退，但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那方背影恰好回过身——庄尧顶着皮肤好得不像话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却同时以一种识破了一切阴谋诡计的眼神，盯着她。
　　于是许亭珊快速举起一只手，恶人先告状：“我可没吵到你啊。”
　　庄尧懒得多给予她眼神，回过头，敲代码的手指不停，评价很狠辣：“你这种人连呼吸都会制造噪音。”
　　许亭珊哼了一声，咖啡杯哒地被放在茶几上，她在离庄尧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朝他晃了晃自己的朋友圈界面。
　　庄尧动态视力绝佳，轻易地就看到她发的内容，以及配图上那杯咖啡此刻已经只剩下一半。很符合许亭珊的风格——永远热衷颠倒黑白，说的永远比唱的好听。但如果他指出许亭珊明明就是为了自己喝才做咖啡，必然就会落进许亭珊“所以你承认自己是墓主人”的文字圈套，所以他选择冷笑一声，对来自许亭珊的挑衅置之不理。
　　就如庄尧习惯不让许亭珊觉得有趣一样，许亭珊面对庄尧也早已习惯从没趣里找出点有趣。她拿指尖叮叮当当敲着咖啡杯的杯沿，成功吸引到对方耐心处于临界点的注意力后，以一种乖巧讨好的语气问他：“所以这周末一起回老家吗？你也该去看看你姑姑呀。”
　　这才是许亭珊今天屈尊降贵前来的主题。
　　是的，除了勉强算发小，许亭珊和庄尧还勉强算是亲戚。许亭珊表弟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小舅妈，是庄尧的远房表姑。
　　庄尧忍不住思考许亭珊这人是不是可以在人类基因图谱里被单列成一个人种——不学车不开车，同时不爱任何公共交通，常年在群里摇人给她做车夫，载她去这儿吃饭去那儿潇洒。然而神奇的是，每次她振臂高呼或胡搅蛮缠，总能得偿所愿。
　　这是一种怜悯，庄尧只能这样解释。健全成年人对具备明显缺陷的人类的怜悯，是社会文明和进步的体现。所以庄尧觉得，许亭珊把她的问题改成这样会比较符合事实：你知道的，我因为自身能力问题无法学会开车，住得离高铁站很远，但我又想周末回一趟老家，你能不能提供一点人道主义援助，开车载我回去呢？
　　而对于现实版本里许亭珊不够坦率、充满矫饰的要求，庄尧不想轻易让对方达成目的，但也不好轻易拒绝——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拒绝，许亭珊就会去群里摇人，接着他的名字会很大概率被扭曲地提起，例如 “你那美丽的老乡庄群美呢？他现在不是光棍一个吗？光棍居然没空？”“就算你是本群第一美，也不能对着自己老乡耍大牌诶@庄尧”，之后许亭珊会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不难想象了。
　　庄尧不想看到光棍、群美四个字在群里频频出现，所以不可避免地陷入对答案的徘徊。同时又有些莫名烦躁地想到，许亭珊三个字存在感最弱的时候，大概就是她跟小麦色皮肤的阳光健气男（众所周知的许亭珊审美）处于热恋期了。那时候她大概压根没工夫想到自己这号人。但如果是他在谈恋爱而许亭珊处于空窗期……庄尧忽然发现，其实许亭珊也是很少会来找他帮忙的。
　　在他和数月前分手的前女友交往期间，有次他难得主动给许亭珊打了电话，说自己这周要回老家，问她要不要一起。许亭珊大概刚睡醒，打了个哈欠，说我上周回去过了，又迷迷糊糊说下次吧，你记着欠我一次就行。
　　又被倒打一耙，庄尧不甚愉悦地结束了通话。但其实后续许亭珊从未提过欠一次的事，直到今天，许亭珊也没说让庄尧还债之类云云。也许她忘了，也许……她觉得当初那句话说得并不合适。
　　后知后觉的，庄尧意识到许亭珊之前在刻意地、谨慎地跟他保持着距离。当他跟前女友一起出现，许亭珊面对他并不会表现出惯常的熟稔，也很少单独跟他说话。与此对比鲜明的是，她跟其他小情侣站在一起谈天说地，哈哈大笑，被女方邀请当个电灯泡一起出去玩。哪怕这一对分手，只要当中没有狗血剧情，她也能跟当事人分别保持良好的私交。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和许亭珊的友谊（姑且这么形容）一向直来直去、简单粗暴，但在被他忽略的某个角落，许亭珊悄悄藏起来一部分本应存在于他们之间的东西——她始终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却不会走近。当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她，她的脸上都有微笑，但也只有微笑。
　　然而这种迟来的感知，当他意识到，就已经是过去式了，追究当中的起因经过结果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反正此刻在他面前的，仍是那个他熟悉且习惯的原版许亭珊。
　　庄尧止住过于发散的思绪，重新绕回到“觉得许亭珊这人太麻烦”这一起点。
　　许亭珊还是赶紧谈新的恋爱吧，这就算为民除害了。他有些烦躁地想着。

　　因为庄尧没有正面回复当车夫的事，许亭珊刚打算祭出另外一番说辞，手机却一连震了好几下。她怕是工作上的急事，便先划亮了屏幕查看，看到是一个ID叫跳跳的人发来的消息。
　　“你好，能麻烦你把那条朋友圈删了吗？”
　　紧跟着的消息是许亭珊最新朋友圈的截图。
　　“你可能不知道，这台咖啡机，还有其他配套的东西，都是冉冉和庄尧还在一起的时候，庄尧给冉冉买的。”
　　“当然，我们知道，你肯定是不知情才会用的。”
　　脑中弹幕奔腾，最后许亭珊克制地打了个问号，发出去前又补了几个字。
　　“？什么意思”
　　对方回复很快，似乎早就酝酿过了：“用别人送给前女友的东西，还发朋友圈，这真的合适吗？不奇怪吗？[笑cry]”
　　许亭珊慢吞吞地打字：赵芊冉自己没长嘴吗？怎么每次都是你出来跳。
　　点击发送前她又犹豫了，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不大痛快：“你跟赵芊冉什么情况？”
　　庄尧原本在等许亭珊的后招，看她是威逼利诱还是胡搅蛮缠让自己做车夫，没想到她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瞥了眼许亭珊的手机，暂停了工作：“有谁找你说什么了？我不知道你和小赵加过微信。”
　　对方不直接回复，许亭珊也只问自己想知道的：“你打不打算跟人家复合？”
　　庄尧看着她，并不怎么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但最后还是说： “我没这个打算，你想删的话可以把她删了。”说完便继续工作。
　　“哦……”
　　不知道是不是庄尧的错觉，感觉许亭珊有点不易察觉的……兴奋。于是他警惕地补上一句：“你不用给我介绍女朋友。”然而发现许亭珊压根没有在听，只手速惊人地点着手机屏幕。
　　许亭珊做媒的风格他早有领教，目前以及可预见的将来，他都不太想重温。
　　许亭珊先是把打好的那行字删了，最后改成“这样吧，机器是庄美人给我用的。你们让他来跟我说，他让我删我就删哈。”发出。随即她按灭屏幕，看到庄尧的侧脸，又想到什么似的，重新划亮屏幕，一通操作猛如虎。
　　“啊，忘了，我现在就在他家呢，周末搭他车回老家来着。”
　　“顺便也帮你们问了，他说不用删[微笑]。因为不会跟前女友复合[微笑]。”
　　“ps. 有病请及早就医。886~”
　　发完之后，拖黑删除一条龙安排，许亭珊顿时神清气爽，觉得十分解气。
　　可惜开心不过一分钟，庄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得像上了发条。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半张脸都黑了。
　　他把屏幕举到许亭珊面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你解释看看你说了什么呢。”
　　许亭珊看着闪耀的“冉”字，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她也没想到赵芊冉这么禁不起刺激啊。上秒爽，下秒就火葬场了。
　　许亭珊强迫自己看着庄尧浓黑的眼睛、找不到任何瑕疵或斑点的皮肤，因为直视对方是摆脱心虚的第一步。之后，她以一副铿锵有力、仿佛向军训教官汇报的语调回答：“就据实转达，庄尧不会跟赵芊冉复合。886。”
　　庄尧想到刚才萦绕在自己脑海里，除了微笑什么也没有的许亭珊。又想到很多很多年前看到许亭珊的初中作文，里面写，父母对她的期许是，亭亭玉立，不蔓不枝，有风霜之高洁，有莲竹之清雅。
　　一切如白驹过隙，但又百转千回到此刻的终点。最后，庄尧十分隐忍地呼出一口气：“许亭珊，给你一分钟，赶紧消失。”
　　话音未落，许亭珊火速捞起自己扔在沙发上的包。
　　“周五下午记得来接我哈。”
　　传来关门声。
　　庄尧揉了揉额头，把接下来的事理顺。首先，接前女友电话，不管她说什么，统一回复“对不起”。第二，把许亭珊用过的杯子扔进洗碗机。第三，整理许亭珊糟蹋过的厨房。最后，找人给许亭珊介绍男朋友。没有合适的，那就把许亭珊这个人拉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