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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   冷雨裹挟着雾气,在庄园石雕怪兽的嘴角凝成冰珠。涅德踏上湿漉漉的台阶时,皮靴底的红纹在水洼里拓出妖异的印记。他仰头望向二楼那扇唯一亮着暖光的窗户,雨幕中,一道纤细的剪影正临窗而立,深棕色的发梢垂落如瀑,在蕾丝睡衣的肩线处划出柔和的弧——那身影太轻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起的枯叶,却又带着某种瓷器般的剔透质感。

      "先生,您的行李。"

      管家福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穿着浆洗笔挺的燕尾服,银质托盘在廊柱光影下泛着冷光。两名仆人已无声地将黑色行李箱抬入大厅,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涅德微挑的眉梢:"有劳。"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指尖擦过毛巾边缘的刺绣纹章,笑容里藏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我是涅德,新任......保镖。"

      福斯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仿佛"保镖"二字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他引着涅德走向螺旋楼梯,橡木扶手冰凉得像冬日的湖面:"您的房间在东翼,最近一周的任务是熟悉庄园布局与......小姐的作息规律。"老人的语气像被雾气浸透过,每个字都裹着水汽般的含糊。

      "小姐?"

      涅德故意放缓脚步,皮鞋跟敲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听说她很......特别。能否多告诉我一些?比如她的喜好,或者......"

      "小姐的事,您日后自会知道。"福斯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时银质领针在吊灯下闪过冷光,"现在,请跟我来。"

      空气瞬间凝固。涅德挑眉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像猫爪踩在绒毯上,细碎而急促。他瞬间回忆起在车上看到的庄园的结构图——二楼西侧的画廊直通主卧室,而此刻的声源,正位于画廊中段。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身影踮着脚尖走过的模样,裙摆擦过墙面油画时带起的微风。

      "看来小姐醒着。"

      涅德状似无意地望向楼梯转角的挂钟。

      "已经午夜了,她还在散步?"

      福斯特的脸色更沉了,他不再搭话,加快脚步推开东翼走廊的雕花铁门。涅德的房间布置得过分奢华:四柱床上铺着威尼斯锦缎,壁炉里燃着松木香,书桌上甚至放着一瓶未拆封的陈年威士忌。但他的注意力却被窗台上一盆枯萎的白玫瑰吸引——花茎上缠着细巧的银质花架,显然曾被精心照料过。

      "您的职责是保证小姐的安全,其他事不必过问。"福斯特将一串铜钥匙放在梳妆台上,"晚餐会有人送来,没有吩咐请不要随意走动。"

      门被轻轻合上。涅德走到窗边,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装着给小姐的礼物,因为知道自己的任务,他希望尽可能的拉近距离。他对着镜面整理领结,打理着头发,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巡夜仆人的皮靴声。

      "机会来了。"他将发梳塞进内袋,像一道影子滑出房门。东翼走廊的吊灯每隔三分钟会暗一次,他精准地踩着灯光熄灭的间隙前行,迷宫般的回廊在记忆里展开地图:左转三次,穿过挂着家族肖像的长廊,就能到达主卧室区。

      长廊两侧的肖像画在壁灯下投出诡异的阴影。涅德放慢脚步,指尖划过画框边缘的积灰——这些肖像里的人都有着相似的浅蓝色眼眸,唯独最尽头那幅空白画框显得格外突兀。他忽然停步,目光落在地上一道新鲜的水迹上,从楼梯口延伸到走廊中央,形状像极了滴落的泪。

      "咔哒。"

      头顶传来金属扭曲的声响。涅德猛地抬头,只见正上方那盏水晶吊灯剧烈晃动起来,链条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倒——就在他滚到墙边的瞬间,吊灯"轰"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水晶碎片溅起半人高,有几片甚至嵌进了身后的橡木板。

      "该死......"

      他撑着地面起身,还未站稳,身旁的《狩猎图》突然向前倾倒,画框砸在地上发出巨响。紧接着,《丰收女神》《祖先祭坛》接连坠落,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逐个推到它们。灰尘飞扬中,涅德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雕花白门正在微微震动,门把手上的铜环泛着异样的红光。

      "灾星......"

      他想起杰克的警告,心脏第一次漏跳了半拍。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这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他猫着腰冲向白门,背后的画作还在不断坠落,地板被砸得咚咚作响。当他的手掌贴上冰冷的门板时,最后一幅《海难》正好砸在他脚边,画中溺水的船员面孔狰狞,仿佛在嘲笑他的鲁莽。

      他抬手敲门,指关节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股混合着薰衣草与旧书页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灰尘味截然不同。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琴房,落地窗外雨雾朦胧,唯一的光源来自三角钢琴上的烛台。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琴凳上,深棕色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在蕾丝睡裙上,十根纤细的手指正悬在琴键上方,肖邦的《夜曲》停在一个未完的降E调上。

      "对不起......"甜美的声音带着委屈,像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是哪位仆人?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说话时带着不易察觉的瑟缩,"我只是想弹首曲子......"

      涅德放缓呼吸,缓步走向钢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见琴键上还沾着几滴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小姐的琴弹得很好。"他的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像怕惊飞了一只停在枝头的鸟,"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吗?"

      女孩猛地回头,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脸。那动作太快了,涅德只瞥见她手臂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朵褪色的蔷薇。"别杀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让吊灯掉下来的!求求你,不要告诉我父亲,我不要……"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新保镖!你在哪里?!"

      "小姐,我不是仆人,也不是来伤害你的。"

      涅德连忙后退半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我是您的新任......助理,涅德。"他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指缝间,"刚才外面的动静,我想我们都听到了。"

      女孩的哭声顿住了,指缝间透出一双惊惶的眼睛——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像浸在清澈泉水中的蓝宝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偏偏眼底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却多了一丝疑惑,"外面那么吵......你没受伤吗?"

      "我运气好。"涅德扯了扯嘴角,故意忽略了袖口被画框划破的口子,"倒是小姐,您好像很害怕。"他注意到她始终用双手捂着脸,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泛白,"灾星的传言,是真的吗?"

      女孩的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更加用力了,仿佛想把自己揉进琴凳里。"是真的......"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所有人靠近我都会倒霉,父亲说的......管家也说的......"她突然哽咽起来,"刚才吊灯掉下来,就是因为我在想......在想有人要进来......"

      涅德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在琴凳上的身影,突然觉得那些"奇丑无比"的传闻荒谬得可笑。她身上有种易碎的美感,像一件被时光遗忘在阁楼里的瓷器,明明精致得令人屏息,却偏偏相信自己是不祥之物。

      "我叫涅德,是您的新保镖。"

      他上前一步,又在她瑟缩时停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从今天起,我会保护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您。"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轻轻放在钢琴上,"这是见面礼,希望您喜欢。"

      女孩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触碰那个盒子,却又不敢。"你不怕吗?"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我会害死你的......"

      "我不怕。"

      涅德的声音异常坚定,他甚至微微弯起了嘴角,"如果连我都被'害死'了,那只能说明我这个保镖太不称职了。"他顿了顿,看着她指缝间露出的一缕发丝。

      "很晚了,小姐该休息了。礼物明天再拆也不迟。"

      他后退着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直到手握住冰冷的门把,他才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谢谢。"

      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爱罗拉猛地放下手。烛光照亮她精致的侧脸,鼻梁高挺,唇线柔和,唯一的"瑕疵"是手臂上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朵被雨水打歪的樱花。她盯着钢琴上的丝绒盒子,指尖在琴键上犹豫地敲击着,发出不成调的音符。

      从未有人给她送过礼物。父亲总是在生日时送来厚重的古籍,管家只会按时送来药汤,仆人们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丝绒的触感柔软得让她指尖发烫。打开的瞬间,一只戴着珍珠项链的雪白兔子玩偶映入眼帘,兔子的眼睛是两颗圆润的蓝宝石,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见面礼......"她小声念着,指尖抚过兔子颈间的珍珠,忽然发现盒子底层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是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却带着几分随性的飞扬:

      "致爱罗拉小姐:
      听说您喜欢安静的朋友。这只兔子叫'——',噢……它还没有名字,请你给他取一个吧。
      ——您的新'助理' 涅德"

      爱罗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把兔子紧紧抱在怀里,蓝宝石眼睛贴着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手臂上的疤痕忽然痒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却触碰到兔子柔软的绒毛。

      "他真的不怕我.....?."她喃喃自语,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收到不是出于怜悯或恐惧的礼物。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条藏进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和那些被她反复翻阅的童话书放在一起。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穿过薄雾,照在兔子的蓝宝石眼睛上,像落了两颗星星。

      与此同时,东翼房间里的涅德正靠在床头。他回想着琴房里的场景:女孩惊惶的眼神,蕾丝间不经意露出的疤痕,还有那声细若蚊蚋的"谢谢"。

      "灾星?"

      他嗤笑一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捂着脸时,手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形状太规整了,不像是意外造成的。还有走廊里那些坠落的画,明明是冲着他来的,却在最后一刻偏离了轨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控制着力度。

      "有意思。"

      他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能隐约看见二楼那扇窗户的灯光已经熄灭。他闭上眼睛,却在黑暗中清晰地看见那双浸着泪水的黑曜石眼眸,以及她指尖抚过兔子玩偶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或许,这个任务真的会像他想的那样有趣。至少,那位被称为"灾星"的小姐,远比传闻中更像一个需要被解开的谜。而他,恰好擅长解谜。

      夜色渐深,庄园再次沉入寂静。只有东翼与西翼的窗户遥遥相对,像两颗在黑暗中凝视彼此的星,等待着黎明的第一缕光,将雾中的谜题,轻轻拨开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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