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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委托 涅德接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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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像浸透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庄园尖顶的雕花铁栏上。细密的雨丝织成半透明的帘幕,将庄园外围攀附在石墙上的蔷薇与玫瑰都裹进了奶白色的雾纱里。那些原本娇艳的花瓣被雨水压得低垂,绯红与粉白的色泽在水汽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朦胧中透着几分凄清。
庄园大厅内,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水晶吊灯投下的碎银般的光芒。十二名仆人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领口的白色蕾丝衬得他们神情格外肃穆,如同排列整齐的棋子,屏息凝神地立在廊柱两侧。空气里弥漫着蜂蜡与古旧木材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彩绘玻璃窗的沙沙声。
突然,一阵清脆却带着某种既定节奏的铃声从二楼的回廊传来,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打破了凝固的寂静。站在首位的老管家——福斯特先生,他眼角的皱纹随着眉梢的微动轻轻牵起,那双常年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身侧微微一收,便已精准捕捉到铃声里的含义。他甚至不需要抬头去看悬挂在墙角的铜质传讯铃,便立刻转向身后的仆人,声音压得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被仔细打磨过:“小姐的需求。”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向大厅西侧那面装饰着藤蔓纹样的墙壁。随着他按下隐蔽在雕花中的一个黄铜按钮,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漆黑的升降管道。管道上方传来轻微的齿轮转动声,一个包裹着天鹅绒的小托盘缓缓降下,托盘上放着一张折叠工整的象牙色信纸。
福斯特先生用指尖捏起信纸,展开的动作带着近乎仪式般的谨慎。信纸上的字迹是标准的花体英文,笔画纤细却力道均匀,每一个弯钩都像是用圆规精心描摹过,透着一种久居深闺的精致与疏离。内容很简单:“午间需一份松露鹅肝三明治,配温热的伯爵茶,另加一客当季莓果塔。”
“小姐饿了。”福斯特先生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托盘,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扬了扬下巴,对身旁的年轻仆人使了个眼色:“去厨房,告诉查尔斯师傅,按小姐的要求准备,十分钟内送到二楼露台。记住,茶要保持六十五摄氏度,三明治的鹅肝酱需现磨松露碎。”
仆人们立刻无声地散开,动作轻捷如猫。不多时,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但很快又被雨水的沙沙声覆盖。福斯特先生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座滴答作响的古董座钟上,秒针每移动一格,都像是在为这场寂静的仪式计时。
当银质的餐车被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仆人用几乎没有脚步声的动作推上二楼后,整个庄园又迅速回归到之前的沉寂里。雨水似乎更密了些,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变成了连绵的低语。
后花园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雨衣的园丁正埋头工作。他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被雨水打湿的裤脚和沾满泥点的皮靴。他手里的修枝剪咔嚓作响,精准地剪掉蔷薇丛中多余的枝叶,雨水顺着帽檐流下,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寒冷和潮湿,整个世界对他而言,只剩下手中的花草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庄园二楼,朝南的一扇窗户半掩着。奶白色的窗幔是轻盈的蕾丝材质,被穿堂而过的微风微微拂动,像一层薄雾笼罩在窗前。窗前斜倚着一个女孩,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一头浓密的棕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发梢还带着刚刚沐浴后的湿润,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贴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她穿着一件象牙色的蕾丝睡衣,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银线花纹,随着她的动作,蕾丝的褶皱间透出细腻的肌肤。她的身材高挑而纤瘦,脊背挺得笔直,即使是斜倚的姿态,也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她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书页在她纤细的指尖下轻轻翻动。窗外的雨景被雨水打花了玻璃,模糊成一片灰蒙的色块,但她的目光却专注地落在书页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宁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偶尔,她会微微蹙起眉尖,似乎读到了什么令人思索的段落,又或是窗外一声格外响亮的雷鸣让她短暂地分了神,但很快,她又会重新沉浸在书的世界里,整个房间里,只有她翻书的细微声响,以及雨水永不停歇的伴奏。
城市的另一端,雨水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倾倒在柏油马路上。浑浊的积水在车轮碾过时溅起高高的水花,将路边的梧桐树叶打得七零八落。“特务会”那栋漆成深灰色的哥特式建筑矗立在雨幕中,尖尖的屋顶像一把插入云层的匕首,墙面上雕刻的怪兽滴水嘴正不断向下吐着水帘。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建筑厚重的橡木大门里缓缓走出。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服,面料在雨水中泛着低调的光泽。手中撑着一把同样是纯黑色的雨伞,伞骨是抛光的金属材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黑面红底的皮鞋,每走一步,鞋底的红色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短暂地印出一个诡异而华丽的印记。
男人的长相极其俊美,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藏着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形成一个圆形的水幕,将他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身在雨中亮得像一块黑曜石。司机早已下车,撑着另一把伞等候在车门旁。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左眼似乎有些残疾,总是半眯着,配上他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整个人散发着凶神恶煞的气息,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路人下意识地绕道而行。
“先生。”司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过木板。他拉开后座车门,等男人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后,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内弥漫着皮革与古龙水混合的味道,暖气开得很足,与车外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男人收起雨伞,随手将它放在身边的空位上,然后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露出里面洁白挺括的衬衫。他理了理袖口,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在雨中行走的不是他。男人缓缓开口:“可以换个称呼了这里没有别人”
这时,司机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隔着座位向后递来。他脸上的刀疤随着动作微微扭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少爷,这是您要的资料。”
男人伸出手,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接过文件袋,动作不慌不忙,甚至还对着司机露出了一个更清晰的笑容,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晃眼。“谢谢,捷姆。”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个男人,正是涅德。曾经站在世界财富顶端的家族继承人,如今却不得不隐姓埋名,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等待着翻身的机会。家族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笑脸瞬间变成了淬毒的匕首,他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中侥幸逃脱,从此便活在了追杀与伪装之中。“特务会”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资源与信息的渠道,而眼前这个任务,据说是能让他重新夺回一切的关键。
涅德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首页是任务简报,内容很简单:保护和照顾一名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为期五年,地点在城郊的一座庄园,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大家族里牵涉的庞大势力,如果可以找到当年事故的幕后黑手,那么他就可以东山再起。“照顾和保护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涅德低声念着,嘴角的笑容更浓了些,带着几分不屑,“听起来没什么难度。”
他翻到下一页,是目标人物的背景资料。“爱罗拉,18岁,罗森堡家族小女儿。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从未接受过正规的社交教育,生活圈仅限于家族庄园……”资料上对她的描述极尽简单,甚至有些苍白,仿佛是一个被精心保护在玻璃罩里的洋娃娃。“富贵人家,包吃包住?”涅德挑了挑眉,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着,“这条件倒是不错,比住那些老鼠横行的安全屋舒服多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下看时,一直沉默的司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语气:“少爷,您最好先看看照片。”
涅德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后视镜里杰克那张带着刀疤的脸。捷姆的眼神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恭敬,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照片?”涅德耸耸肩,重新低下头,翻到资料的最后一页。
然而,那一页上并没有照片,只有一个模糊的矩形框,框中央用钢笔写着一个潦草的问号,周围还画着几个意味不明的惊叹号。涅德皱了皱眉:“照片呢?被人拿走了?”
捷姆摇摇头,方向盘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微微转动,避开一个积水坑。“不是,先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照片。或者说,所有试图拍下她正面的人,都……”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语气里的暗示已经足够明显。
涅德的兴趣反而被勾了起来。他放下资料,身体微微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哦?听起来很有趣。”他嘴角的笑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杰克,你似乎对这位小姐很了解?”
捷姆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只是提醒您。这位爱罗拉小姐,在圈子里有个不太好的传闻。”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说出什么禁忌的词语,“他们叫她……‘灾星’。”
“灾星?”涅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嘲讽。
“是的,少爷。”杰克的声音有些发紧,“传闻她出生时就伴随着不祥,母亲难产而死,之后家族生意接连遭遇重创,几位试图接近她的远亲也都意外身亡。最邪门的是,之前有几任被派去保护她的人,最后都……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停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着涅德,“所以,这次的任务,报酬才会那么高。因为没人愿意接,或者说,敢接。”
涅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他拿起那份资料,再次看向那个画着问号的地方,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长相极其恶心?差点害得整个家族灭门?”他低声喃喃着,像是在复述别人的评价,又像是在自己思考,“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畏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对于他这样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越是神秘和危险的事物,往往就越有吸引力。更何况,他现在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一个从未出过家门的大小姐,被称为‘灾星’,还长得……不堪入目?”涅德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
“杰克,你觉得我会被这些传闻吓倒吗?”
捷姆看着后视镜里涅德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知道自己的提醒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这位曾经的继承人,骨子里就有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险精神。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了些,黑色的轿车在雨幕中疾驰,朝着城郊那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庄园驶去。
涅德将资料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敲打着那个问号。他想象着那个被称为“灾星”的女孩,到底是怎样一副模样?是真的奇丑无比,还是被人恶意中伤?那些失踪的保护者,是真的遭遇了不幸,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他觉得这个任务,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照顾和保护一个女孩……”他再次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听起来,像是一场不错的冒险开始了。”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而车内的涅德,正带着他的好奇心和一丝不屑,驶向未知的前方。
黑色的轿车驶离了喧嚣的城市,驶入了通往城郊的林荫道。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磅礴,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两旁的树木高大而茂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黑暗的穹顶,只有偶尔透过缝隙洒下的车灯光芒,才能勉强看清树干上布满的青苔和藤蔓。
涅德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
车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路灯变得稀疏,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车头灯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清新,形成一种原始而静谧的氛围。
“还有多远?”
涅德没有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上。
“少爷,前面转过这个弯,就能看到庄园的大门了。”杰克回答道,他的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沉闷。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涅德“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他能感觉到轿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轮胎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果然,转过一个急弯后,两扇高大的铁艺大门出现在车灯的光束中。
大门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和家族徽章,只是岁月和雨水让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锈迹,显得有些破败和阴森。大门两侧各有一根石柱,上面蹲坐着已经看不清面目的石雕怪兽,雨水从它们的嘴里不断滴落,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杰克按了按喇叭,几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伴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轿车驶入庄园,里面是一条更加漫长的车道,两旁是修剪得整齐却显得有些荒芜的灌木丛。雨似乎小了一些,但雾气却越来越浓,像牛奶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能见度变得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几米远的地方。车灯的光束在雾中显得微弱而苍白,只能勾勒出周围景物模糊的轮廓。
“这地方……还真是够偏僻的。”
涅德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轻声说道。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隐藏在迷雾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杰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他的眼神更加警惕,时不时地扫视着两侧的雾霭,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窜出来。
庄园的主体建筑终于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庄园,有着陡峭的屋顶、尖顶的塔楼和无数装饰性的凸窗。但在夜色和雾气的笼罩下,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沉睡了百年的古堡,散发着陈旧而神秘的气息。墙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常春藤,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轿车停在庄园正门前的台阶下。杰克熄了火,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在车顶的声音。
“少爷,到了。”捷姆转过身,看着涅德,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地方不简单,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涅德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拉了拉衣领,走下车。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但雾气却更浓了,几乎让人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抬头望了望这座高耸的庄园,塔楼的尖顶消失在浓雾中,窗户大多黑洞洞的,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害死了很多任委托人?”
涅德低声重复着杰克的话,嘴角又一次扬起那个神秘的笑容。他捏了捏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听起来,我得好好会会这位‘灾星’小姐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挑战的意味。对他来说,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就隐藏着越大的机会。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捷姆从后备箱里拿出涅德的行李箱,放在台阶上。“少爷,我的任务完成了。如果您需要支援,随时联系我。”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建议您,尽量不要遇到需要支援的情况。”
涅德点点头,拍了拍杰克的肩膀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