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长的盛夏》矜暮霜

6、星光 第六章

　　第六章暴雨中的星光

　　八月末的天气像打翻的情绪瓶，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转眼乌云便压得人喘不过气。裴听风攥着手机站在工地外，屏幕上是苏妄言发来的消息：「雨太大，脚手架不稳，先别过来」。雨滴砸在二八大杠的车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商场外墙，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那是笔大订单，足够支付苏父二次手术的部分费用。此刻苏妄言应该独自在二十米高的脚手架上，暴雨冲刷着未完成的星空涂鸦。裴听风咬了咬牙，把雨衣往身上一披，冲进了雨幕。

　　当他浑身湿透地赶到时，正看见苏妄言被工地负责人拦在脚手架下。「这雨根本没法施工！你们不要命了？」负责人的吼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刺耳。苏妄言的白衬衫紧贴在身上，发梢不断往下滴水，却固执地握着画笔：「明天甲方就要验收，今天必须......」

　　「我来。」裴听风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转头，只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眼镜片上挂满水珠，却目光坚定。他伸手拿过苏妄言手中的画笔，低声道：「你在下面扶稳脚手架。」

　　苏妄言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裴听风，你疯了？你恐高！」这句话让周围一片哗然，裴听风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确实恐高，第一次爬梯子时，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此刻，他望着苏妄言眼底的血丝，想起医院缴费单上刺眼的数字，声音反而平静下来：「相信我。」

　　雨水模糊了视线，裴听风一步一步爬上脚手架。每上升一米，心跳就加快一分，手心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但当他低头看见苏妄言仰起的脸，少年通红的眼眶和拼命大喊「小心」的模样，某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喷枪，开始修补被雨水冲花的星空。

　　暴雨愈发猛烈，脚手架在风中摇晃。裴听风感觉胃里一阵翻涌，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就在这时，下方传来苏妄言的歌声。少年五音不全，却用尽全力唱着他们最爱的那首歌。裴听风低头望去，只见苏妄言在雨里又跳又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把周围工人都逗笑了。

　　「裴听风！你看！」苏妄言突然指向天空。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短暂的光明中，裴听风看见少年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偷偷拍的照片——裴听风站在脚手架顶端，身后是未完成的星空，而暴雨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幕。

　　那一刻，恐惧突然消失了。裴听风嘴角上扬，对着下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他加快手中的动作，喷枪喷出的荧光颜料在雨水中闪烁，仿佛真的将银河摘了下来。当最后一颗星星画完，他几乎是颤抖着爬下了脚手架。

　　「你吓死我了！」苏妄言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裴听风浑身湿透，却感受到少年怀里惊人的热度。周围响起掌声，工地负责人递来毛巾，笑着说：「你们这两个小子，我从业二十年都没见过这么拼命的！」

　　当晚，两人挤在工地临时搭建的雨棚里吃泡面。苏妄言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手指却轻轻擦去裴听风脸上的颜料：「笨蛋，下次不许这样了......」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因为裴听风正专注地看着他。

　　「苏妄言，」裴听风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唱歌真的很难听。」

　　苏妄言先是一愣，随后抓起枕头砸了过去：「裴听风！你这冰雕美人！」两人笑作一团，直到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

　　月光透过雨棚的缝隙洒进来，照亮苏妄言眼底的星光。裴听风望着少年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晰的眉眼，突然很想伸手触碰。但他只是低头吃了口泡面，说：「等拿到这笔钱，给你买十包草莓味润喉糖。」

　　「谁要吃那个！」苏妄言别过脸，耳尖却红了，「我要喝橘子汽水，冰镇的！」

　　雨棚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远处的夜空出现了一抹微弱的星光，裴听风望着那点光亮，突然觉得，或许有些恐惧生来就是要被战胜的——只要身边有那个能照亮黑夜的人。

　　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苏妄言突然拉住他的手。少年的掌心还带着画笔的温度，在月光下，他认真地说：「裴听风，以后换我保护你。」

　　裴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反手握紧那只手，轻声道：「说好了，不许反悔。」

　　二八大杠的车铃在空荡的街道上响起，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他们不知道，此刻商场外墙上那幅在暴雨中完成的星空涂鸦，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极了他们疯长的青春里，最耀眼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