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树》Yohe

1、回溯

　　我叫林汜清。
　　1991年我的母亲在医院产下我后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伸手接过我的是我的姑姑，而我的父亲则弯腰在角落唉声叹气说我是个扫把星。
　　说我一生下来就克死了我那不中用的母亲，抱怨到地上都是零星的烟头。
　　我后来听别人说他们是相亲认识的，他生前就怨恨母亲，母亲是个舞女，工作本来就不太体面，至于为何媒婆能将他们牵扯到一块，我丝毫不知。
　　仿佛他们在谈论的是饭后的某一桩小事，而不是我的父母。
　　他曾经厌恶母亲的原因是怀疑她出轨，更何况我是个女孩，这让重男轻女的他觉得我天生就是来给予他灾难而不是分担痛苦的。
　　埋葬了我的母亲，哀乐咿咿呀呀吹了两天后又归于平静。
　　然后我的父亲似乎有了个很好的理由把人顺理成章的丢给了我的姑姑，过了几年，他和工厂里的一个女职员厮混上并结婚，婚后如愿以偿生了个男孩。
　　他当然满意这一切，他是工厂的总经理，现在有更好的家庭，已经完全忘了他还有个女儿叫林汜清。
　　可惜在他儿子7岁将要升小学那年一家三口出门自驾游时在公路上被一个酒驾的司机追尾，撞上了前方的大货车。
　　我名义上的亲生父亲，我的继母，我的弟弟。
　　三人全部死亡，无一幸免。
　　在他的葬礼上我只是斜着眼看，甚至觉得那张黑白照很陌生。
　　那年我12岁，染着蓝灰色的头发插兜站在下雨的墓园，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姑姑逼我弯腰鞠躬，我不肯，她骂我，说我至少应该悼念一下，那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冲她吼叫，姑姑一怒之下甩了我一巴掌。
　　于是我更加痛恨我的父亲，我厌恨他在生前抛弃我，在死后也让我感到不堪。
　　我完全复刻了母亲生前的那副模样，没有父亲的任何影子，每天晚上我照着镜子的时候都要端详好几遍，然后暗自庆幸我摆脱他的皮囊，一点痕迹不留。
　　在学校里男生的追求让我滋生和蔓延了优越感，我不学无术，成绩总是吊车尾，我的青春像是挥霍的财产，在三年里狼吞虎咽后一点不剩。
　　我疯狂谈恋爱，然后又快速的分手。疯狂的做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学校里轰轰烈烈的宣扬我的名字，附中高中部有一个来者不拒的漂亮女生，学习差做人也烂。
　　所以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我当时的同桌向茹。
　　她可以做到排斥外界对我的控诉和恶语的同时诚心诚意地待我，仿佛我生命里的一缕光。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需要朋友的，向茹就是我青春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操场的大黑板有两栏，左边一栏是优秀学生，右边那栏是各周处罚情况。向茹是属于左边的，而我是属于右边的。
　　直到某天我的名字被张贴到右边一栏第三次，我的班主任叫来了我的姑姑。
　　我在办公室外面看着她低着头帮我道歉的时候心里顿生无数愧疚，等她出来后便一声不响的陪我到学校附近的云吞馆子吃饭。
　　然后她又开始抱怨我做的一切，说后悔当初抚养我，应该让我同我的父亲一起生活受受苦，可当后面把话题绕到我父亲死亡后她又沉默了下来。
　　最后发出一声叹息。
　　“算了。”
　　“答应我以后好好读书好吗，我从你父亲手里接过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能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
　　也许是姑姑的话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真正位置，也认识到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
　　于是我点点头，然后真的认真读书了起来，重新染回黑发，不再逃课，让向茹帮忙辅导我的功课，她似乎大为震惊，因为先前许多次她主动提出要帮助我，都被我一口回绝。
　　终于我的成绩在高三有了很大的改善，我的姑姑很高兴，向茹也替我规划着我的未来。
　　我们说好要一起去一个相同的城市做一辈子的朋友，但高考那几天兴许是太过于紧张，我发挥失常，向茹照常发挥，她遵守了我们当初的诺言，但是我没有。
　　我开始相信人的劣根一直都是存在的，那种无法去改变的东西，仿佛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认定我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高中的收尾便是考进了一所不算很差的学校，仓促而慌乱的毕了业。
　　向茹离开了我，去了国外深造，虽然维持着必要的联系，但她真的太忙了，只有偶尔的节假日我们才能相聚。
　　我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会持续的烂下去，直到在我24岁那年遇到了比我大19岁的赵书阳。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两年了，收入不好，工作日的晚上会在酒吧做驻唱，周末的时候在我姑姑的花店帮忙，那天是星期六下午，我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休息，等待客人的光顾。
　　首先吸引我的是赵书阳的车子，他把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我睁开眼来，我知道那车子的大概价钱，而看到赵书阳那身不菲的西装后我便明白他一定是个非常非常有钱的男人。
　　他看着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但同我说话时却十分温柔。
　　我并不喜欢他，说难听点，我可能更喜欢他手腕上的名牌手表或是那辆车子。
　　“小姐，麻烦帮我选几束郁金香。”
　　我心中正标算着他一身加起来的大概金额，他的一句话才让我回过神。
　　“啊，不好意思先生，您说什么。”
　　“选几束郁金香。”
　　他笑起来很温暖，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而不是那几朵郁金香。
　　涉男无数的我很快明白了这种目光意味着什么，但我的内心完全对这种上了年纪的男性没有丝毫兴趣。
　　但我还是快速的替他选好了几束花。
　　“您的花。”
　　我包装好后笑着递给了他。
　　“谢谢你。”
　　他很有礼貌的微笑，付了钱后便上了车离开，原以为他会询问我的联系方式，但好像是我多想了。
　　算了。
　　第二天傍晚我化好妆，来到我平时工作的地方，今天的酒吧人并没有很多，唱了几首客人点的歌，我坐到了一旁的吧台抽烟休息。
　　刚把烟点着的瞬间，一个男人坐到了我的身边，抬眼，是熟悉的昂贵手表。
　　赵书阳打量我身上的大红色吊带裙，笑着开口：“小姐，我们见过，你还记得吗？”
　　老套又无聊的搭讪方式。
　　但我很故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回应他：“您是？”
　　“上周星期六下午在花店，我买了几束郁金香。”
　　他向酒保要了两杯威士忌，一杯推到了我的面前，但我笑着摆手推了回去。
　　“工作时间不喝酒。”
　　“我支付你一个月的薪水，为你喝下这杯酒买单。”
　　于是我真正看清了他的脸，金色的半框眼镜，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单眼皮，很普通的长相，身上是新的一套看起来更加昂贵的西装。
　　我想了一下，很快把酒拿到嘴边浅抿了一口，毕竟谁能和钱过不去。
　　“小姐贵姓。”
　　“我姓林，林汜清。”
　　“赵书阳。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拿出来递给了我。
　　上市公司老板。
　　我接过名片，看到了对于我来说最显眼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