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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寒山僧踪(二十一) 诓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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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透过缝隙漏进来,细细密密扎在陆嵁的眼皮上。
睫羽翕动,她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模糊的低矮屋顶,以及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梁。她嗅见空气里的陈年草药气味,以及混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是琅环的木屋。
陆嵁闭上眼。
尘封旧事如潮水般,自心底裂隙汹涌倾泻,漫过心堤,将她尽数吞没。她未曾挣扎,只任由过往一幕幕,在眼底翻涌沉浮。
陈留的雨,寒山的雾,祖父茶盏里袅袅的烟。大兄背错的那句《谏逐客书》,二兄画上那棵犹豫的松树,三弟稚气却已锋芒毕露的辞赋。
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扰乱了她的思绪。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悉数传入耳中。
“……霈然兄还未醒?”廖怀的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后的疲惫。
“未曾。”
与红绡的回答一同响起的,是门推开的声音。
红绡话音甫落,门外推门之声恰好一同响起。
陆嵁坐在榻上,里衣单薄。她将脸朝向门的方向,下颌微抬,脊背挺直。往日那几分不自知的孤弱,此刻似乎已烟消云散。
红绡端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脚步不由自主顿在原地。
“先……先生。”半晌,红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药放下,让李十一进来。”陆嵁的嗓音沙哑不堪,语气却冷冽刺骨。
红绡下意识上前两步,将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随即疾步离开。
廖怀似乎还在院中等候,见红绡步履匆匆,还问了一句。
“怎么?”
“先生要见李护卫。”红绡撂下一句,屋外便彻底没了声响。
陆嵁倚坐榻边,临窗半面被日光轻覆,隐约透着几分温软。隐在暗影里的另一半容颜,却暗沉冷郁,不见半分暖意。
李趣推门而入,又迅速将其掩上。
陆嵁摩挲着那枚形制古怪的玉佩,率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李趣下意识答道:“李十一。”
话甫一出口,他便觉出不对。对面那人的表情说不上怒,甚至算不上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教他脊背发凉。
他忽而想起,从自己当初跟随至今,先生从未问过他的名字。初时他心虚,怕被识破,后来习惯了,便也真当自己叫“李十一”。此刻被戳破当初的隐秘心思,他竟生出一股无处遁形的羞愧。
“属下……”他喉结滚动,声音涩得发苦,“属下本名李趣。趣味的趣。”
陆嵁眼睫未曾颤动。她将掌中那枚玉佩缓缓收起,指腹摩挲着边缘被磨圆的孔洞,半晌,才开口。
“原来是大兄当初捡回来的气儿。”
李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先生……怎么知道?”
陆嵁并未看他,将脸彻底偏向窗外,日光在她覆纱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淡金,将那一半温软衬得愈发不真实。
“大兄曾来信。”陆嵁语气很轻,将那段过往娓娓道来,“说他捡了个小乞儿,瘦得像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问他在外头叫什么,他摇头。问他几岁,也摇头。问他饿不饿,他点了头。”
李趣怔在原地。
那些话,一字一句,就这样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他记得彼时为流民,乞讨至陈留,巷口纷纷扬扬的雪,年轻的俊彦公子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手中递过一碗热粥。
“大兄说,这人有趣,便叫李趣罢。”陆嵁终于转过脸,朝向李趣的方向,“他自诩清高不羁,一身洒脱,实则周身牵绊万千。便是身陷囹圄,也要费尽心思遮掩,诓骗着将你们安置于北地。”
“诓骗?”李趣腰间佩剑撞在花几上,脚下踉跄,不待站稳便急于追问,“什么诓骗?”
陆嵁并未回答。她垂下眼,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当初我重伤昏迷,你从我屋里偷走的那本手札,如今在何处?”
李趣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攥紧拳,指节泛白,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不在属下手中。”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悔意,“属下……交予了旁人。如今想来,那手札只怕是假的。”
陆嵁轻嗤一声。
“手札是真的。”她说,“也是假的。”
李趣愕然抬头。
“真的,因为那上面的字迹、用墨、纸张,皆是陆公旧物。”陆嵁的指尖在玉佩上缓缓划过,“假的,因为那上面写的东西,本就不是陆公所为。”
李趣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我写的。”陆嵁说。
屋内陷入死寂。
檐外雀鸟振翅轻响,远山涧水潺潺隐约可闻。日光缓缓流转于二人之间,将一室静默的影痕,拉得悠长又淡薄。
李趣唇瓣微启,终究又默然合上。他心中满腹疑惑,想知晓公子心意,想明白先生盘算,亦想问二人前路归处,可万千言语尽数堵在喉间,一字难出。
只因榻上之人虽沐于日光之下,眼角清泪却无声滑落,周身尽是难言凄楚。
陆嵁垂下眼,指尖再次叩在玉佩上,将那声脆响掩在掌心里。她侧过脸,借垂落的鬓发遮去眼角那点湿痕,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静。
“不说这些了。你们如何躲过追兵的?”
李趣一怔,显然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目光在陆嵁脸上逡巡片刻,才艰涩道:“是……陆氏旧部。”
陆嵁并未接话,只微微侧首,示意他继续。
“苍梧城破那夜,我们进了山。瓦剌的追兵咬得很紧,是首领陆清风带人从侧翼引开了他们。”李趣声音发干,仔细斟酌词句,“他们一直在附近。属下不敢擅专,只让他们在暗处戒备,未得先生允许,不敢近前。”
“陆清风。”陆嵁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李趣喉结滚动,终是没忍住,将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先生,当真是陆氏后人?”
陆嵁并未回答,唇角噙着的冷淡笑意,转瞬即逝。
李趣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便又道:“是首领说,族中似乎并无先生此人。”
陆嵁五指收紧,攥着玉佩。低垂臻首,若有所思。
陆清风本是宗族旁支,幼年丧父,素来备受叔伯欺凌,唯独读书颇有天资。祖父惜其才质,便将他收于身侧教养。
只是彼时自己早已被宗族除名,独居寒山一隅。这些过往,也只偶尔从祖父书信里零星听闻。
陆嵁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那个被磨圆的孔洞。
“我本不在宗族族谱之内,亦久居陈留之外。他未曾见过、不识得我,亦是情理之中。”
李趣怔在原地,心头的疑云散去大半,却又浮上新的困惑。他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嵁似乎早已洞察了他的心思,却并未解释。她将玉佩收进袖中,抬眸朝向李趣的方向,命令不容置喙。
“你去传话。让陆清风来见我。”
李趣一怔:“先生……”
“我要那本手札。”陆嵁打断他,语气笃定,“无论它在谁手中,拿回来。”
李趣应声脱口:“诺。”
随即推门而出,将一室寂静与榻上那道身影,一同留在了渐沉的暮色里。
忽而,廖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霈然兄,我……能进来么?”
陆嵁倚在榻边,闻言微微一怔。她偏过头,朝向门口方向,面容仍凝着方才与李趣对谈时的冷沉,却在听见那道熟悉声音时,眉宇间松动了些许。
她轻叹一声,随即道:“进来。”
廖怀立在门边,未曾贸然上前。身上仍是那日突围所着衣袍,袖口衣摆沾染泥垢,腰侧佩刀刀鞘亦添数道新痕。满面皆是连日奔波风霜,眼下青黑深重,唯有一双眼眸,清亮灼灼,藏着异样光彩。
他望着榻上那道清癯的身影,喉结微滚,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陆嵁听见衣料擦过地面的声响,眉心跳了跳。
“公子这是做什么?”
廖怀直起身,又揖了第二拜。他的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这一拜,是谢霈然兄救我阿爷。若无霈然兄筹谋,阿爷他……怕是撑不到出城。”
陆嵁并未接话。
廖怀再揖第三拜。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涩意:
“这一拜,是替苍梧那些从密道逃出去的百姓。他们托我给霈然兄带句话——如今,他们欠先生一条命。”
陆嵁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廖怀没有起身,保持着深揖的姿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停:
“还有那些留下死战的将士。或许大多不在了。但若他们在天有灵,知道先生还活着,定会……”
“公子。”陆嵁出声打断他。
廖怀缓缓直起身,抬起头,对上那张苍白面孔。
陆嵁静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浅,却带着一缕难以言喻的疏离寒意。
“公子不必如此。我所为者,更多是私心。”
廖怀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霈然兄忘了么?”他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陆嵁的指尖一顿。
廖怀立在原地,抬着脸,目光直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霈然兄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至于霈然兄心里怎么想……”他摇了摇头,“那不重要。”
檐外枝间,忽有雀鸟坠落,振翅轻掠,转瞬便飞远无踪。
陆嵁坐在榻边,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称得上柔软的笑意。
廖怀看着那抹笑意从她的唇角隐没,心底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霈然兄是常笑的。在忘忧酒肆、在樊楼雅集、在城头激战间隙……那些笑或冷峭,或疏淡,或带着洞悉世事的嘲弄。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在那笑意底下,看见了些别的东西。
是悲。
廖怀向前迈了半步。
“霈然兄。我这个人,笨。不会说漂亮话,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我知道,霈然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言语徐缓,字字恳切:“从来不是因霈然兄算无遗策,亦非救人万千。只因你本可脱身离去,却甘愿死守到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却还是说了下去:
“我阿爷从前总说,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可愿意吃亏的聪明人太少,而愿意吃亏的聪明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廖怀说完,垂下眼,盯着自己袍角沾染的泥渍,半晌没听见回应,便讪讪地拍了拍衣摆,转身要走。
“公子。”
陆嵁叫住他。
廖怀顿住脚步,回头。
陆嵁坐在榻边,暮光从窗纸渗进来,给她单薄的身躯裹上一层暖意。
“往后,不必再行此大礼了。”
廖怀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