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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寒山僧踪(十六) 纸上谈兵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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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关生死,廖元清难免伤怀。但热血难凉,马革裹尸,是他心中最好的归宿。
“先生放心,老夫留下死战,绝无怨言。”
“在下并非此意。”若嵁出声。
廖元清眉头微皱,不解地看向她。
若嵁斟酌着措辞,半晌,才以问代答,“将军以为,守城守的是什么?”
廖元清愣住。
“城墙?兵器?粮草?”若嵁自问自答,“都不是。守城,守的是人心。人心在,城在;人心散,城亡。城中百姓听从征调,军卒死战不退,既是为生存,亦是为将军。”
为将者,当与士卒同衣同食,同甘共苦,不过寻常尔。能做到这些,自然上下同御,百姓爱戴。
廖元清如此认为。
可这与先生所言,又有何干系呢?
“将军是苍梧的旗帜。旗帜在,军心就在。这杆旗帜不可倒,亦不能倒。”若嵁稍作提醒。
廖元清伤口处的疼痛仍在,却难抵他心底的钝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点一点黯下去,却又在黯到极致时,陡然迸出一线微光。
“让……让怀儿当这个旗帜。”
说得好听是旗帜,实则是靶子。
廖元清如今重伤不能起,可兵无主则自乱。横竖有盔甲在身,只要指挥得当,谁敢怀疑里头是他人伪冒?可此人,终究是空有一身甲胄,却无廖元清的能耐,在战场上岂非是活靶子?
现下,廖元清推举出廖怀来,若嵁却并未应承。
廖元清见她不答,又迫切道:“怀儿虽年纪尚轻,不能服众。但他这半个月跟着先生,长进不小,也沉稳了不少。怪只怪他生在武将家!”
“你父子二人,就非得死一人吗?”若嵁闻言,平白生出一股恼怒之情。
廖元清见这人起了真火,心中既焦灼于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又难免不合时宜地为廖怀得交此友感到欣慰。
“可……”
他甫一出声,便被若嵁抬手止住,“将军伤重,当以静养为要。该歇息了。”
骤然涌上的疲惫将廖元清淹没。未及他多言数语,汹汹困意便如潮水一般,压得双目难睁,旋即坠入昏冥。
屋内重归寂静。
若嵁坐在圆凳上,听到榻上那道呼吸逐渐平稳,虽仍微弱,却比方才稳了许多。她缓缓站起身,盲杖点地,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门推开,天光涌入。
廖怀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他的眼眶仍泛着红,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视线触及若嵁严肃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若嵁停在他身侧。
“将军睡下了。公子守着罢。”
廖怀一时怔愣,随即用力点头:“好。霈然兄放心。”
若嵁颔首,沿着原路离开。
竹杖触地的“笃笃”声,穿回廊,过天井,终在西厢院门前伫止。
红绡倚在窗边,见若嵁回来,连忙起身迎上。李趣也自廊下阴影中步出,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事态紧迫,若嵁不欲赘言,言简意赅道:“红绡。今夜,你带着人再走一趟密道。记住,人不在多,在于可靠。”
红绡上前半步:“是。”
“密道经由疏通,可通十数人。出口处有琅环留下的度命之物。耐心等上几天,她便会来接应。”
猎户琅环,红绡先前已在若嵁的安排下见过一面。这位奇女子口不能言,却独有一身在荒山野岭中求生的本事。红绡对若嵁的命令从不疑心,当即应道:
“如今兵戈四起,风月之地尽数停歇。翠云阁的老鸨早便跟着苍梧镇的大户携财逃走,奴便先带着阁里的姑娘们先探探路。北城里的贩夫走卒、云徵几个伙伴的家里人,奴也一并带上。如此,可妥当?”
若嵁频频点头。这些人皆非胆大之人,及至陌地,更不敢妄动。她思忖片刻,补充道:“带上王姑娘。”
“这……”红绡眉梢微动,犹豫道,“王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只怕不愿。”
“她父亲立场摇摆不定,再留下也探听不出甚有用的信息。她一介女子,若城破,下场可知。可若是活着出去,日后对王知县,也算是一道枷锁。你将这些道理言说分明,她晓得轻重缓急。”
她二人应答语速极快,但李趣听得分明。
虽则若嵁平日里的来往从未刻意避着他,但她与红绡言语中提及的密道,他却一无所知。可现如今,他已再难置身事外。
李趣咬咬牙,上前半步,凑在若嵁耳畔,低声道:“先生,属下呢?”
“你留在城内。”若嵁道。
“先生莫非是不信我?”李趣急切拉近他与若嵁之间的距离,却忘了肩伤未愈,包扎处隐约洇出一片淡褐,“虽是燕王派我来的先生这边,除了瓦剌围城之后,我往外递了消息,其它与先生相关的,我从未泄露分毫。更何况……”
更何况,你可能是陆氏后人。
若嵁没料到李趣如此反应,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却也并非不信任李趣,遂安抚道:“城外的事,红绡去办。这城内的,自然是要交给你。”
李趣颔首应是。
“王知县还需你继续盯着。今日他配合,无非是怕了那本册子。可怕,却不意味着服。一旦风向有变,他选择倒戈,便真成了内外交困的局面。”若嵁循循善诱。
一番安排下来,倒教李趣冷静些许,伤口处的痛觉复生,不由抽痛出声。
若嵁佯作不闻,继续吩咐道:“至于柴房那人,你且护好他的性命。他可是,有大用处的。”
话音方落,远处城头骤然传来沉闷的战鼓声。
非是己方换防的号令,而是示警的急促鼓点,一声紧似一声,撕裂了清晨的短暂平静。
李趣面色骤变,侧身挡在若嵁身前。
另一侧的红绡也将目光投向城墙方向。她身体紧绷,面露不安。
“是攻城。昨夜的火灭得快,难保没让他们瞧见。难怪昨夜竟无敌军夜袭骚扰,怕不是瞧出了什么异样,要在今晨发起总攻?”
若嵁覆纱下的眉眼微凝,远处的鼓声愈发密集,夹杂着喊杀声,正向城内蔓延开来。
李趣攥紧刀柄,“属下先护您从密道离开。”
“不急。今日,城不会破。”若嵁抬手止住,转向红绡方向,“你方才应下的事,今夜照旧。若城头战事吃紧,反而更无人留意密道动向。”
红绡眸光微闪,欲言又止,终是重重颔首:“先生保重。”
旋即身形一闪,无声没入院墙阴影之中。
若嵁这才重又面向李趣,不疾不徐道:“走罢。先带我去城头。”
“先生,城头刀剑无眼——”李趣急道。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若嵁已起步朝外走去,“廖将军重伤不起,城头若无主事之人,军心必乱。我虽不能执刀剑,却知道刀剑该挥向何方。”
李趣喉结滚动,没再劝阻,默然跟上。
……
城墙上,硝烟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若嵁在李趣的搀扶下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即便她看不见,也能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箭矢破空的尖啸、以及士卒们嘶哑的呼喊中拼凑出七八分。
“东北段!东北段又上来了!”
“盾!盾手顶上!”
“滚木!滚木呢?顶上!顶上!”
自参将府离去的亲卫队长满身血污,正挥刀劈开一支流矢,回头瞥见若嵁,神色骤变:“先生,你怎么上来了?!此处危险,快——”
敌军攻势正猛,他无暇继续与若嵁叙话。
若嵁侧耳听着战场上的局势变化,努力分辨当前敌我双方的阵型。随后,她侧身吩咐了李趣几句,得到肯定答复后,重新将心神凝再战场局势上。
攻守之势渐趋平稳,亲卫队长言简意赅地将当前战况告知若嵁,并隐晦询问廖元清的伤势。
他并未如愿得到答复,入耳的却是一道令他难以置信的命令:
“传令下去。东北段守军撤后半丈,让缺口再大些。”
“什么?!”亲卫队长疾呼,意识到身处何地,迅速压低声音道,“战场非儿戏。先生或许读过几本兵书,当也知晓,纸上谈兵是要不得的!”
若嵁未理会他的质疑,转而问道:“任由这般消耗下去,把总以为,这城还守得住?”
“这……”亲卫队长答不上来。
苍梧镇经由一番清洗,留下的守城将领只少不多。廖元清身居参将之职,已是此地最高武将。其余可称一声将军的,大多已战死,而他不过小小的亲卫队长,何以敢下如此决策?
“即便阿爷在场,也会考虑霈然兄的对策。你且照做。”适才廖怀从人群中挤过来,满脸汗污,甲胄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许是混乱的守军也急需一道明确的命令。传令旗手一挥旗,东北段被堵住的缺口果然又扩大了几分。
瓦剌士卒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蜂拥而上,沿着云梯和坍塌的墙缝拼命攀爬。
“他们上来了!”
“太多了!堵不住了!”
廖怀脸色煞白,握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看向若嵁,却见她归然不动,立在原地,面容毫无波澜。
“霈然兄……”
“再等等。”
廖怀只觉心脏被狠狠攫住,喘不上气。
城下,瓦剌士卒越聚越多,缺口处一挤满了人。冲在最前的几个已翻上墙头,与守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差不多了。”若嵁蓦然开口,示意亲卫队长继续传令,“两翼合围,封死缺口。进来的,一个也别放出去。”
亲卫队长浑身一震,随即猛一抱拳,转身飞奔而去。
城头鼓声骤变,令旗在空中划出道道凌厉弧线。两翼的守军同时动作,自外而内收拢,狠狠刺向缺口处涌入的瓦剌士卒。
“杀!!!”
震天的嘶吼声想起,刀枪齐下。
缺口处的瓦剌士卒尚未来得急站稳脚跟,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守军团团围住,一个接一个地挑飞。
缺口处,惨叫声、怒吼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很快又被更整齐的喊杀声淹没。
“堵住了!堵住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城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廖怀冷冷地站在若嵁身侧,眼见原本即将失守的缺口,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涌入的瓦剌士卒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残兵仓皇候车,却被己方的溃兵冲乱了阵脚,愈发混乱。
“霈然兄,守住了!我们守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但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可城下瓦剌攻势被挫,却并未退去。
他们重新整队,盾手在前,弓手在后,摆出了更加严密的阵型。
“竟还要攻城?瓦剌狗当真要在今日发动总攻不成?”亲卫队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血污被汗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先生,箭矢不多了,滚木也……”
话音未落,城头突兀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众人回身望去,城楼高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身着玄甲,头戴兜鍪,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正一下一下,重重击在战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