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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碣石调·幽兰(五十七) 并非寻常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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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怀怔愣地看向若嵁。
刘守拙则汗出如浆,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
在这略显尴尬与意外的寂静中,若嵁却缓缓开口,语气寻常:
“廖公子来了。这位是西边官驿的刘驿丞,正与我说起驿中马匹有些不妥,恐耽误公文传递,心中焦虑,特来寻个心安。”
她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将刘守拙所为归结为“寻个心安”,既全了刘守拙的颜面与胆怯,也消解了廖怀的顾虑。
而若嵁话中的些许字眼,恰恰引起了廖怀的注意。
馆驿马匹无故病死,他正是为此事而来。
廖怀眉头一凝,立刻道:“西边官驿?马匹之事?我也正为此事想来请教霈然兄!”
他转向冷汗涔涔的刘守拙,语气缓和,“刘驿丞不必紧张,马匹接连倒毙,非同小可,本公子在街市亦有所耳闻。你且将详情再说一遍,正好与先生一同参详。”
刘守拙如蒙大赦,见廖怀态度恳切,并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忙又将自己所知复述一遍,这次因有廖怀在场,说得反而比之前更条理些。
廖怀听罢,沉吟道:“果然如此。今日在茶摊也听闻此事,我亦觉得蹊跷,正想来找霈然兄剖析。”
语罢,他抬眸看向若嵁,“霈然兄,依你之见……”
若嵁将誊抄的纸张递给云徵收好,指引着廖怀二人坐下,末了,才语带引导地对刘守拙道:
“刘驿丞方才提及井绳断裂、夜半异响,此二事发生的时间,与马匹开始倒毙的时间,可能对应?”
刘守拙一怔,努力回想,蓦地睁大眼睛:“好、好像……第一匹马倒毙,就在井绳断裂那事之后两三日!夜半异响那次之后……隔天又死了一匹!”
“井绳之事,可曾细查?是自然磨损,还是有利器割痕?”若嵁追问。
“当时只顾着找备用井绳和打水,未及细看断口……后来断绳也不知所踪了。”刘守拙懊悔道。
廖怀闻言,眼中闪过锐光:“有人故意破坏井绳?这与马匹死亡有何关联?”
若嵁摇头。
“未必直接关联,或为试探,或为制造混乱,分散注意。真正要害,或在马匹本身,或在马厩之中。不过……”
廖怀与刘守拙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静待下文。
“既然草料、饮水皆已查换,兽医亦无定论,便需思量些不易察觉的手段。”
若嵁微微侧首,指尖轻叩案沿,似在整理思绪。
“譬如,马厩的墙壁、食槽、拴马桩,可曾细细检视?有无新近涂抹不明之物?夜间异响若为刮擦,是否可能是在某处做手脚?
再者,马匹倒毙前接触过的所有物件——鞍具、毛刷、甚至喂马人的手,是否都可能成为媒介?”
刘守拙听得连连点头,又面露难色:“先生思虑周全,只是……驿中人手本就短缺,又值人心惶惶,若要如此细致排查,恐力有未逮,也怕打草惊蛇。”
“那就更需谨慎。”廖怀接口,眼中已有决断,“刘驿丞,此事恐非你能独立处置。这样,我即刻调两名稳妥的亲信,以协助整饬驿务为由,随你回去。他们明面上帮你维持秩序,暗中则按霈然兄所言,细细查探。你需提供一切便利,但切莫声张。”
他转向若嵁,语气征询:“霈然兄以为如何?”
“廖公子思虑周详。”若嵁颔首,“排查需隐秘,亦需专才。李护卫。”
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李趣,闻声抬眼。
“你随廖公子的亲信同去。”若嵁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眼力佳,身手好,于痕迹辨识或有独到之处。看看那些马匹倒毙之处,有无常人忽略的细微线索。”
李趣眉头蹙紧。回绝的话已至嘴边,忽而心念一转——
自落入燕王手中,他与首领便彻底失联。陆公手札是真是假尚难定论,若嵁此人又与陆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这般思虑翻滚,他唇边的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字。
“……是。”
刘守拙见这位冷面护卫也肯出手,虽不知其来历,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兵卒,心中又多了一分指望,连忙躬身道谢。
廖怀行动迅捷,当即写下手令,唤来两名在参将府当差多年的老练家将,仔细交代一番。又对刘守拙叮嘱道:
“回去后一切如常,莫露异样。有进展随时来报。”
安排妥当,刘守拙千恩万谢地领着李趣和两名家将匆匆离去。
陋室内重归安静。
廖怀舒了口气,在若嵁对面坐下。来得次数多了,也不挑剔,径自倒了碗水喝,又给若嵁斟了一碗,才道:
“霈然兄,此事你怎么看?当真只是意外或疫病?”
“时机太过巧合。”
若嵁探手接过,待凉水润湿她干涩的唇,又缓缓道:“燕王刚走,大同府清洗余波未平,便有官驿马匹接连暴毙,且查无实据,流言四起。不像天灾,倒似人祸。且是精心设计,不欲令人立刻查明的人祸。”
“人祸?”廖怀心头一凛,面有惶然,“针对驿传?拖延或阻断消息往来?谁会这么做?”
“暂且不知。”若嵁搁下手中粗陶碗,猜测道,“或许,只是试探。”
“试探?”
“试探燕王走后,此地官府的应变能力,控制力,乃至……人心向背。”
若嵁的声音低沉下去,“马匹暴毙,流言滋生,若处置不当,恐慌蔓延,便显露出此地的虚弱与混乱。届时,真正想做的事,或许才会浮出水面。”
廖怀倒吸一口凉气,顿觉肩上压力沉重。“那……我们可能找出背后之人?”
“李趣或许能发现些什么。”若嵁道,“即便不能立刻揪出主谋,弄清手法,破除流言,稳定驿传,亦是当务之急。廖公子,你既已介入,便需有始有终。此事,亦可作为一块试金石。”
“试金石?”
“试出王知县,以及这苍梧镇新任的各位官员,对此等异事,究竟是何态度,又有几分实干之能。”若嵁语意深长,“毕竟,王爷要的,不是一个仅仅表面清静,实则暗流淤塞的苍梧。”
廖怀恍然,郑重道:“我明白了。霈然兄放心,此事我必盯紧。”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桩心事,语气稍缓:“对了,红绡姑娘那边,今日遣人送来了雅集善款的最终明细,我已核对过,数目清晰。她办事,确实利落。”
若嵁微微颔首:“她自有她的长处。” 并未多言红绡之事,转而道,“赈济案证据送出,需沉住气,等待北平回音。坊市新规既已推行,便需督促那吏员持之以恒,莫要虎头蛇尾。”
“是。”廖怀应下,见若嵁似有倦色,便起身告辞,“霈然兄劳心,且歇息片刻。官驿那边一有消息,我立刻来报。”
廖怀离去后,陋室再次陷入宁静。
云徵小心地收拾着方才用过的茶碗。
若嵁静坐窗前,微风拂过耳畔的发丝,却并未如廖怀所言歇下养神。
她惯于多思虑,赈济贪腐也好,坊市新规的议论也罢,终究不过一场秩序更迭催生的副产品,算不得根本。
而官驿死马一事,却并非寻常之事。
正思忖间,若嵁耳廓微动,捕捉到一声与寻常市井嘈杂截然不同的细微声响。
一阵脚步声渐近,正自陋室斜后方的小巷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她这扇并不临街的后窗之外。
窥探者靴底分明已竭力放轻,奈何皮质硬挺,与潮湿的泥地相触,还是碾出了清晰的擦痕。
而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来历,若嵁已有眉目。
……
与此同时,苍梧镇西郊
西边官驿地处二十里外,是通往大同府及其他边镇的重要节点。
驿站不过前后两进院子。
前院是驿丞办公,驿卒居住及招待过往信使的房舍,后院开阔,马厩、草料场与水井一目了然。
李趣随刘守拙及两名廖府家将抵达时,已是午后。
官驿笼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偶有驿卒经过,也是脚步匆匆,神色惶惶,不敢往马厩方向多看一眼。
刘守拙依计行事,只道廖公子体恤驿务繁重,马匹耗损严重,特派两位经验丰富的军爷和一位……眼力好的帮手前来协理整饬,稳定人心。
驿卒们虽心思各异,却也不敢多问。
李趣甫一进入驿站,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他并未急于直奔马厩,而是在刘守拙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走遍了驿站的每个角落。
马厩自然是重中之重。
隔间尚残留着淡淡的腐臭味与石灰消毒后的刺鼻气息。倒毙的马匹早已拖走深埋,空出的槽位格外扎眼。
李趣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铺设的砖石缝隙,又仔细查看食槽内壁、拴马桩的表面,甚至俯身贴近墙壁,一寸寸摸索。
“可有发现?”一名家将低声询问。
李趣摇头。
“地面、食槽、木桩皆无异样。无新近涂抹的黏腻或粉末,也无利器新鲜划痕。”
但是,太干净了。
李趣皱着眉,又检查了剩余的草料和饮水。
草料是新换的干草,散发着正常的禾秆气息。水槽里的水清澈,打上来一桶井水,也未见浑浊或异味。
“井台和井壁也看过,”另一名家将补充道,“没发现可疑的投放痕迹。井绳……确实是断了,断口处磨损严重,但时日已久,看不出是自然磨断还是被割的。”
李趣走至井边,垂目看向幽深的井口,沉默不语。
若是自然断裂,那截断绳,为何不知所踪?
刘守拙见廖怀三人查验仔细,更不敢大意,当即将驿卒悉数召来问话。
那喂马的老驿卒惴惴上前,声音发颤,再三保证草料及饮水绝无问题,每次喂前自己必先察看。
而问及夜半动静,几名守夜的驿卒说法却参差:有的说似鼠窸窣,有的说像风掀物,可出去查看时,又总是一片寂然,毫无异状。
李趣追问:“马倒毙之前,可有过异常?譬如躁动不安、口流涎沫、不肯进食?”
老驿卒竭力回想,犹豫道:“好像……死的前一天,是有一匹不太吃料。别的……看着都还好好的,说不行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