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7、凛冬(二)

　　王静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宋桥被经理训斥。

　　她不可思议的指着他对许泠说：“这人好像是宋桥，你还记得他吗？”

　　许泠目睹了纷争的全过程，此时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受，面对王静的问询，只敷衍的回了一句“记不清了。”

　　很快，宋桥推着餐车来到她们跟前。

　　“打扰一下，给您上菜。”

　　宋桥低着头把菜一道道往桌上摆，期间并未看见许泠，而许泠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这时王静突然向他挥了挥手：“嗨~宋桥，你好啊。”

　　宋桥抬头，疑惑的看向王静。

　　“你这么快就出来啦？”王静扒拉了扒拉头发，笑得有些腼腆，“我叫王静，几个月前本来是要去……那里看你的，结果临时有事没去成，就让我好朋友去了。”

　　王静指了指许泠说：“是她帮我给你送的东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还能在这碰上你，实在是太巧了。”

　　宋桥怔了片刻，然后把目光移向许泠。

　　许泠也在静静的看他，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宋桥喉咙滚了滚，没有吭声。

　　最后还是许泠打破了这略微古怪的氛围。

　　她指了指他的脑袋问：“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宋桥盯着她，说：“已经好了。”

　　“哦，那就好。”许泠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鲜切羊肉进去，然后对王静说，“快下肉啊，一会儿汤都要熬干了。”

　　“啊对对对对！”王静早被沸腾的火锅汤底迷得不知所以，也就忘记了还杵在旁边的宋桥。

　　她两眼放光，只顾往火锅里添肉。

　　许泠也不再和他搭话，开始专心吃桌上的小零食。

　　“宋桥，B台9号餐桌上菜！！”

　　不远处，传来经理不耐烦的督促声。

　　“来了！”宋桥看了一眼许泠，推着餐车走了。

　　火锅吃到中途，许泠去了一趟卫生间。

　　洗手的时候听见在旁边休息的服务员正在小声八卦。

　　服务员A：“你知道吗，就刚来的那个宋桥，听经理说他是刚坐牢出来的。”

　　服务员B:“啊？真的假的，因为啥进去的？”

　　“听说是差点杀了人。”

　　“我去，那他不会有暴力倾向吧！”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经理的意思是今儿晚上就会找个由头开除他。”

　　“快让他走吧，他来的时候就不咋爱说话，连微信扫码都不知道，我和你说，一般这种人心里都蔫坏，最容易报复社会了！”

　　“就是，太吓人了！”

　　许泠一边听一边洗手，直到那两个服务员被组长叫出去干活她才关好水龙头走出来。

　　回到餐桌后，许泠心不在焉的吃了口桌上的小零食。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王静问。

　　“人有点多，排队来着。”

　　“奥……”王静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快吃吧，这肉刚刚好，可嫩了。”

　　许泠“嗯”了一声。

　　吃完饭后，王静去前台结账，许泠就在门口等她。

　　门口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从里往外看，模糊的街道灯光璀璨，隐约还飘着飞雪。

　　许泠正要细看，王静结完账走了过来：“泠泠姐，我家里有点事得先走了。”

　　“嗯，你先走吧。”

　　王静刚推开门，铺天盖地的雪花便涌了进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泠泠姐，外面下雪了，你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点。”

　　“好。”

　　王静走后，许泠裹紧围巾也走出了火锅店。

　　她一个人边走边消食，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若江大桥。

　　此时，桥上没什么人。

　　许泠想着到桥上看看夜景，可刚走到桥头她就停下了——

　　宋桥在上面。

　　他双手搭在桥的栏杆上，正一个人默默的抽烟。

　　猩红的火星在他指间忽明忽暗，他微仰着头，露出削瘦凌厉的下颌线，可浓密的睫毛落满了雪花，使得那双深幽的眼睛更加湿漉朦胧，就像是王家卫电影里色泽颓郁的一个剪影。

　　许泠在桥头不动声色的望着他。

　　雪还在下。

　　落在他的身上，也落进她的心里。

　　许泠想，这个男人颓丧又失败，可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孤寂却总能牵动她的心。

　　既然流入世俗，就不必做诗人。

　　许泠正想着，桥上的宋桥突然掐灭了指间的烟。

　　他仰头呼出一口烟霭，凸起的喉咙滚了滚，随即身子前倾，一只脚跨出护栏，一只手也随之伸了出去。

　　许泠心脏猛地一颤。

　　“就这么点打击你就受不了想要一了百了了？”

　　许泠疾步上前，在他旁边站定。

　　她双手抱臂，用玩味的眼光看着他。

　　宋桥身子僵了僵，说：“你误会了，我没想寻短见。”

　　“那你这是干嘛呢，行为艺术？”

　　宋桥尴尬的收回手脚，站好后，他神情有些落寞：“我刚才……只是想接一朵雪花。”

　　许泠绷着脸，明显不相信他的鬼话。

　　“真的，那是一朵六瓣霜花”宋桥睫毛颤了颤，抖落白雪簌簌，“书上说，六瓣霜花寓意逆境中的希望，我只是想接点好运。”

　　“你以为你是青春文艺电影里的男主角啊，还接一朵雪花？你知不知道，护栏上都是雪，滑的很，一旦你抓不稳就会掉下去！”

　　许泠指了指桥下奔流的江水：“你一旦掉下去就回不来了。”

　　宋桥哑然。

　　过了很久后，许泠神色缓和了些，她和他并肩立在桥上，转头问他：“你在这干什么呢？”

　　宋桥重新擦亮一只烟，猛吸了一口：“心情不好，随便走走。”

　　烟霭飘散，消失在凛冽的空气中。

　　许泠看着看着，喉咙就有点痒。

　　“给我一支烟。”她说。

　　“……什么？”

　　“你的烟，给我一根，快点！”许泠不耐烦的催促他。

　　宋桥不自在的从廉价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她：“要火吗？”

　　许泠不说话，直接倾身过来，就着他嘴里的烟头点火。

　　她颇有技巧的吸吮烟蒂，白色烟霭在两人面前升起，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宋桥透过这道屏障看她。

　　她吸烟的姿态很娴熟也很自然。

　　柔软的嘴唇含着香烟，隐约可见软糯的贝齿，她突然朝他脸上呼了一口气，那些雾霭便尽数扑在他的脸上。

　　烟雾缭绕间，她笑得有些轻佻：“怎么，没见过女人抽烟啊？”

　　她说这话时还保持着倾身点烟的姿势，雾霭散尽后，宋桥发现她上挑的眼尾处有一颗极浅的红痣。

　　在她漫不经心的轻笑下，也变得像她本人一样魅惑又轻佻。

　　宋桥盯着那颗红痣说：“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过了。”

　　宋桥：“……”

　　“感觉怎么样？”

　　宋桥：“……”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许泠觉得有些好笑，她不再逗他，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的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宋桥强迫自己回神。

　　他看着满世界飘飞的雪花说：“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异类。”

　　许泠抽着烟，静静听他讲话。

　　“我……2011年入狱，2018年出来，整整七年，在这与世隔绝的七年里，我好像被社会抛弃了，大家都容不下我。”

　　他自嘲的笑了笑：“怎么就这样了呢，我明明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学校里的优秀模范学生，可现在，我却是别人眼里十恶不赦的罪犯，无法融入社会的边缘人。”

　　“许泠”宋桥伸出一只手，任由雪花坠落掌心，“我还活在过去，可世界却在一直往前跑。”

　　“那就追上去。”

　　许泠也伸手去接空中的雪花：“宋桥，跑起来，用力跑，拼命跑，你这么年轻又聪明，还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你没有什么理由选择放弃，总有一天，你会和世界并肩而立。”

　　她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

　　这时，江面上空，陡然绽放数朵烟花。

　　一朵接着一朵，璀璨又盛大，若江对面传来男男女女的欢笑声。

　　烟花将他们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许泠仰头，看着绚丽的焰火说：“看见没，烟花都在为你鼓掌呐喊。”

　　莫名的酸涩涌向他的心头，宋桥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侧脸，目光变得温柔复杂：“谢谢你，许泠。”

　　许泠突然回头，朝他粲然一笑。

　　“快看！！是六瓣霜花！”她向他摊开掌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送给你，逆境中的希望。”

　　“宋桥，你的好运要来了哦。”

　　宋桥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真实鲜活的笑容。

　　她很漂亮，可她的漂亮一直带着疏离的味道，可这一刻，宋桥却觉得他见到了她最真实的一面。

　　“你还在发什么愣！六瓣霜花都要化了！”许泠紧皱眉头，不轻不重的拍了他一巴掌。

　　宋桥连忙摊开掌心，却又忽地颦眉：“怎么给我？”

　　“刚夸你聪明，这会儿就又犯傻。”

　　“就这样！”许泠说着便将自己的手掌凑到他的手掌跟前。

　　两人手掌边缘紧密连接，她小心翼翼地将雪花倒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皮肤触上一片温软，宋桥的心彷佛被烫了一下，他听见她说：“宋桥，你要是无处可去就来我家吧。”

　　“我收留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