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26、夏荫(三) “宋桥，你

　　两个人的目光交接。

　　许泠很想转身逃出去，可这样会显得很奇怪。

　　万幸的是她的电话响了。

　　她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立刻移开目光接起电话：“喂？”

　　陆野没想到她接的这么快，语调都变得轻快起来：“小泠泠，今天一起出来吃饭好不好啊？”

　　“好。”许泠不假思索。

　　“啊？真的？”对方的声音很激动，“那我过来接你？”

　　“好啊，我在新汇商场门口等你。”

　　许泠挂断电话，宋桥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你去哪？”

　　“和朋友吃饭。”

　　“和陆野？”

　　“是啊。”许泠把糯米糕用力拍进他怀里：“以后干活认真点，不要丢三落四的，赶紧把糯米糕给你的大客户送过去，别耽误了人家。还有，我今天要在外面玩一天，我也给你放假，你不是挺喜欢听讲座的吗，你就在这里听吧，许老板给你放假，一会儿陆野来接我，电三轮你自己记得开回去就行。”

　　“不行。”

　　“什么不行？”

　　宋桥攥紧拳头，却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明明昨天晚上她对他软化了，可今天却又对他冷若冰霜。

　　“说啊，为什么不行？”

　　宋桥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他眼睛红得厉害。

　　刚才的喜悦全部烟消云散，他心里是无法言说的悲伤和愤怒。

　　他想说你不许去找陆野，我见不得你们两个好，可他没有资格，他不配。

　　他只能脸色阴沉的站着。

　　许泠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宋桥想去追可他手头的工作还没干完，宋良安正在忙讲座，宋桥不能打扰她，只能等她结束后才把落下的糯米糕递过去：“不好意思，丢了一盒。”

　　“没事，刚才谢谢你了啊。”

　　“不用谢，我走了。”

　　“欸！宋桥，我爸想和你我一起吃个饭。”

　　“我还有活要干，实在是不好意思。”

　　许泠坐在西餐厅里，陆野一边殷勤的替她倒酒，一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许泠心情不好不想说话，可她为了躲宋桥把陆野当了工具人，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她便顺着他的话题聊：“你今天不上课吗？”

　　“嘿嘿，我逃课了。”

　　“逃课？你一个学生不好好上课干什么逃课？”

　　“上课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赛摩托有意思呢，欸，等会儿我们去赛摩托吧，好久都没和你切磋了。”

　　许泠想到刚才宋桥和宋良安侃侃而谈的一幕，酸道：“你有这么好的条件，不在学校里多读书学点东西，难不成想像我一样没文化只会说‘我靠’吗？”

　　“哈哈哈哈，我的好姐姐，你可太有意思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正经的呢！”

　　“好吧好吧。”陆野晃着酒杯，“我觉得人生重在享受啊，我才二十岁，这么好的年纪我应该去看极光，登雪山，穿越原始森林，做一切只有年轻的时候才能做的事情，校园的生活嘛，对于我来说太枯燥了，而且我也不指望着考个大学找工作啊，我也不喜欢赚钱，我爸的钱就够我花了，我只想好好享受人生。”

　　许泠呵呵笑了一声：“是啊，你个富二代不享受人生干嘛。”

　　“姐姐，你在嘲讽我不学无术嘛~”

　　“没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这样的生活我羡慕还来不及呢，干什么嘲讽你？”

　　“你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陆野一把握住许泠的手，“姐姐你和我好吧，我们一起去梅里登雪山，到北欧看极光，我知道你喜欢的，你和我一样，喜欢自由，喜欢冒险。我想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情。”

　　许泠凉凉的看着他：“怎么拥有？就是和你一起花你老爸的钱享受世界嘛？”

　　“哈哈哈哈，那怎么不行。”

　　“你爸一定会觉得是我给你灌迷魂汤了，把你都忽悠成傻子了。”

　　“不会的，我爸很开明的，况且我还有个哥哥呢，我哥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他负责继承家业，我负责享受人生就好了啊，而且我不嫖不赌，又不乱搞男女关系，我爸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泠懒得和他争辩这个弱智问题。

　　两个人吃完饭又逛了会儿街才分开。

　　许泠很晚才回家，到家时宋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两人隔空对视，谁都没说话。

　　许泠回了房间。

　　打开那本许久没再使用的绿色笔记本，看着那些文字，她想她的世界和其他人的世界都不共通，她的世界潮湿漆黑，没人愿意进来她也走不出去，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春夏秋冬，只有一场永不停歇的冷雨季。

　　许泠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尖叫。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如豆子点地。

　　许泠起身关好窗户，强迫自己入眠。可刚睡着她就被一声巨响吓醒了。

　　“哎呦……”卫生间里隐隐传来许泠奶奶痛苦的呻吟声。

　　许泠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冲了进去：“你怎么了奶奶？！”

　　许玲奶奶倒在马桶旁边，脸上全是血。宋桥正在扶她起来。

　　许泠眼睛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推开宋桥，把老人拉到了背上：“奶奶，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等一下！”宋桥拽住了许泠的袖子。

　　“让开！我要送奶奶去医院！”许泠背着老人就往门外走，她脚上没穿鞋，就连临时披上的睡衣都没扣好扣子露出了半个肩膀。

　　“许泠，你冷静一下！”宋桥沉声道，“你去拿一件厚衣服给奶奶披上，再拿一件雨衣，一把雨伞，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开电三轮带你们去医院！”

　　许泠听见他的话冷静了一点，可手还紧紧托着老人不松开。

　　“别着急，听我的。”宋桥从她手里接过老人背起来，又转身去找雨衣。

　　许泠这时终于回神，她连忙跑去奶奶房间拿了一件厚衣服给老人披上，临出门时宋桥把自己的外套塞进她怀里：“赶紧穿上，外面在下雨！”

　　许泠穿好他的外套，撑开雨伞，护着宋桥把奶奶放到车厢里面。

　　宋桥跳上三轮车，回头嘱咐道：“许泠，你拿雨衣把你们两个遮起来，等会儿车跑得快，雨伞会刮飞！”

　　一路上，宋桥把电三轮开的飞快。所到之处溅起大片的水花。

　　许泠抱着奶奶缩在雨衣里面，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雨声以及奶奶微弱的呻吟。

　　“奶奶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医院了。”

　　许泠奶奶靠在许泠怀里，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嗫嚅道：“我……我想上厕所，可腿突然不听使唤了，一个没站稳我就磕马桶上了。”

　　“没事，奶奶，没事的。”

　　许泠轻轻拍了拍奶奶的后背，然后抬头看向前面的宋桥。

　　昏暗的雨幕下，宋桥浑身都湿透了。

　　白色的T恤黏连在后背上，突出一截弓起的脊椎线。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车把，可每过一会儿就会腾出一只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如此反复，如此反复。

　　“宋桥，你冷不冷？”许泠问。

　　“没事，我不冷，你别着急，我们马上就到了。”

　　一到医院门口宋桥立刻背起奶奶往医院里面跑：“护士！护士！这里有老人摔倒了！”

　　值班的护士闻声连忙抬了担架过来，几个护士七手八脚地把老人送进了急诊室。

　　许泠一路都紧紧跟在宋桥的后面，在看见奶奶终于被及时送进急诊室后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许泠双腿一软，突然跪倒在了地上。

　　“许泠？！”宋桥一把扶住了她。

　　“……我没事。”许泠摆摆手，“我……我只是被吓得腿软了。”

　　“奶奶肯定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知道。”

　　医生检查了奶奶的伤势，她额头上的伤口不大，包扎一下就好，但右腿似乎是陈年旧伤，一遇到潮湿天气就会作痛，这种情况是没办法治好的。

　　许泠听见医生的话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奶奶在里面处理伤口，他们两个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

　　“擦擦吧，你身上都湿透了。”宋桥递给许泠一截纸巾。

　　许泠摇摇头。

　　她浑身都在发抖，潮湿的雨汽细密的往她骨头里钻，激得她脸都白了。

　　突然，许泠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半边脸很快就肿了，嘴里有血溢出来。

　　“你干什么？！”宋桥瞪大了眼睛。

　　许泠还要扇自己，宋桥拽住了她：“你疯了吗？！等会儿奶奶看见你这样她该多难受！”

　　“都他妈怪我！都怪我！”许泠疯了一样的往自己脸上甩巴掌。

　　她用了狠劲儿，宋桥拽不住她，只好双手箍住她的双臂把她摁进怀里：“你冷静一点！！你到底怎么了！”

　　“都怨我！都是我的错！谁沾上我就得倒大霉！谁他妈沾上我就得倒大霉！”许泠把头埋进宋桥的怀里，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每次日子好过一点的时候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到底是为什么？！”许泠大叫。

　　宋桥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奶奶的事不怪你，老人年纪大了站不稳，很正常。”

　　“不是的……你不明白……”许泠蜷在宋桥怀里小声发抖。

　　宋桥轻声安抚着，等她平静下来后向护士要了个冰袋回来。

　　他拿冰袋给她敷脸，许泠躲开了：“别管我！这是我活该。”

　　“听话！”宋桥强硬的把冰袋敷在她的脸上。

　　许泠不再反抗也不再说话，眼睛空洞的盯着对面的白墙。

　　过了一会儿后，宋桥问：“你到底怎么了？”

　　许泠回头看见宋桥关切的眼神，一时内心百感交集。

　　她看着他，眼神变得阴沉且复杂：“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是江城人，是后来搬来的这件事吗？”

　　宋桥点头。

　　“那是因为我在我自己的城市混不下去了，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城市，周边的人都知道我是个烂人、混混痞子，他们看见我都会指指点点，告诉他们的孩子不要和我玩，我会把他们带坏。”

　　宋桥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可许泠还是捕捉到了。

　　她如愿以偿地看见她想要看见的表情后，冷冷的笑了：“那年我十四岁，爸妈出车祸都死了，我奶奶从南方赶来照顾我，当时我父亲做生意失败欠了几十万外债，他死了后，我和我奶奶被人上门讨债，躲在屋子里好几天都不敢出来，那个时候，冰箱里的吃的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发霉的馒头，我奶奶把皮撕掉，把那个馒头留给我，可她不吃我就不吃，我奶奶没办法，最后是我们两个人分着吃完了那个发霉的馒头，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得出去弄钱，不然我们两个都得饿死。”

　　“有天半夜里，我从窗户里跳出来，跑到大街上，当时我想干脆让车撞死我得了，正好让人赔一大笔钱就能还清外债了，可我又想，那撞死我的那个人得多么倒霉啊，因为我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怎么办，我想了想就算了，再后来我就去卖血，200ml给我六百块，当时他抽了我600ml，我让他接着抽，可他却不愿意了，还骂我要钱不要命。”

　　许泠凉凉的笑了：“他们最后给了我1800块，我当时想全身有多少血啊，如果我把血全部抽干能赚一万块钱吗，好像不能吧，我想原来我的命连一万块钱都不值，可我家欠了几十万啊。这可怎么办？”

　　“我浑浑噩噩走回家立刻就晕倒了，再醒来就是我奶奶抱着我在出租屋里面，后来我才知道她卖了房子还债。我奶奶拿剩下的钱摆摊供我上学，可我呢，开始叛逆，退学，整天和小混混混在一起，那个时候我就想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再然后，我奶奶知道了，她劝我我不听，还跑出去找我当时交的小混混男朋友。那天晚上我和他在一个废弃工厂里，他亲我，抱我，摸我，要和我做那种事……”

　　许泠讲到这里顿了一下，她一边仔细观察宋桥的表情，一边缓缓说道：“他脱掉我的衣服，拽下我的内裤，可当时我后悔了，可他还是强按着自己的玩意儿进去了……”

　　对方没有进去。

　　她说谎。

　　许泠眼里闪动着诡异自虐的光芒，脸上的肌肉都紧绷着。

　　她希望在宋桥脸上看见嫌弃失望的表情，以此来斩断他对自己的那点情愫，可她好像又不是很希望……

　　许泠内心矛盾又复杂：“我反抗尖叫，他就扇我耳光，我生气的咬了他一口，他就拽着我的脑袋往铁桶上撞……”

　　“后来我奶奶来了，她用木混子敲他的后背，那个小混混恼羞成怒，打坏了我奶奶的右腿，再然后，警察就来了……”

　　“这件事附近的人都知道了，他们背地里骂我脏货，煞星，我奶奶怕我受不了，就带我搬到了江城。”

　　“宋桥，我奶奶的腿是因为我坏了的，你看，我就是个烂人，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宋桥眉毛紧皱，唇线紧绷着，连那双好看的眼睛都透着浓浓的阴翳。

　　“别说了！”

　　他霍地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许泠心里又凉又涩，她如愿以偿的达到了目的。她抛出自己最不堪的过往，甚至编造自己被小混混糟蹋的经历，以此来斩断他的喜欢。

　　许泠知道宋桥是天上的月亮，他不属于这里，迟早是要离开的。

　　她不能困住他。

　　我和你，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我也荒唐的

　　曾想进入你的世界

　　许泠凉凉的想着，麻木的心脏泛起丝丝缕缕的疼痛。

　　她眼睛变得湿润模糊。

　　一阵脚步声响起，许泠抬头，看见宋桥去而复返，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新的冰袋。

　　“你怎么了，伤口疼？”宋桥再次把冰袋敷在她的脸上，“敷上就不疼了。”

　　许泠愣愣的看着他，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宋桥眉头紧皱，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累不累……？”

　　“什么？”

　　“这些年，你一定活得很辛苦。”

　　许泠的心狠狠颤了一下，眼睛里的泪水决堤而下。

　　这一刻，她套在身上多年的铁甲分崩离析，露出了那许久不见天日的软壳。

　　许泠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朝他张开双臂：“宋桥，你抱抱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