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25、夏荫(二) 是啊，他们

　　一连几天，宋桥都打工到深夜，终于凑够了买裙子的钱。

　　这一次他提前数好钱，甚至把零钱换成了一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后，才去店里买下了那条裙子。

　　刚出店门，他的电话响了，来电显示人是宋良安。

　　宋桥回家放好裙子，然后朝宋良安的书店赶了过去。

　　许泠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宋良安。

　　她是和宋桥一起来的，穿粉色毛绒开衫，内搭小白裙，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是你啊，‘泠泠七弦上’。”女孩皱眉想了半天，没想起她的名字。

　　许泠就笑着伸出手：“是我，许泠。”

　　“啊，对！不好意思，一时想不起来了，可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我叫宋良安。”

　　“嗯，记得。”

　　宋桥在来的路上提前和许泠讲了合作的事情，所以她们的合同签的很顺利。

　　事后，宋良安想请许泠吃饭，许泠以工作繁忙拒绝了，可宋良安还是不知不觉中加入了他们的圈子。

　　那天，王静约他们吃烧烤。

　　三个人正吃着，宋良安来了。

　　“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啦？”

　　“没有。”许泠搬了个凳子过来，“一起吃点吧。”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啦。”宋良安坐下来，将一个帆布包递给宋桥，“上次说了送你书，你也不过来拿。”

　　“不用了，谢谢。”

　　“拿着吧，我都专门过来给你送了。”

　　宋桥还是没有接，宋良安硬塞到他的怀里，“这些书你不要也是放在家里落灰的，还不如送给真正懂它们的人。”

　　王静听完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你说话好有意思哦，感觉把书当人似的。”

　　“看书就是和书对话，和创作它们的作者的灵魂对话，每一个字都是作者思想的馈响，它们染了作者的灵，从某一方面来说确实是活的。”

　　王静张大嘴巴：“你说的好吓人。”

　　宋良安笑了笑，突然凑近宋桥，她去翻他怀里的书，栀子花香的脑袋在他下巴旁动来动去：“等我找找……啊！就是这本！”

　　宋良安拿出一本泛黄的书籍说：“上次就见你盯着这本书盯了许久，我想你一定很喜欢，这次特地给你带来了，《都柏林人》1986年的限量版，有詹姆斯.乔伊斯的亲笔签名。”

　　许泠听见她的话忍不住看向她手里的书，是上次在她书店里看到的那本。

　　她瞬间有种说不上的感受。

　　羡慕，心酸还是嫉妒？

　　她不知道。

　　王静闻言也忍不住看过去：“很值钱吗？”

　　“倒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很珍贵。乔伊斯是个很伟大的作家，他创作了许多有名的文学作品，他本人以及他的‘意识流’思想对于世界文坛的影响都是举足轻重的。”

　　宋良安滔滔不绝的讲了半天乔伊斯多么厉害，他的作品多么优秀，最后才意犹未尽道：“对吧，宋桥？”

　　“嗯。”

　　王静吃了一大口烤肉，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不好意思，我看宋桥喜欢就忍不住多说了些，不好意思。”

　　“宋桥不是那个XX大学毕业的嘛，他肯定听得懂。”

　　“是啊，我觉得我和他有共同语言，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泠闻言突然呵呵笑了一声：“是啊，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人都散了以后，许泠站在客厅中央，朝宋桥伸出手：“把我的书还给我。”

　　“什么书？”

　　“别装蒜。”

　　“……你不是送给我了吗？”

　　“你现在有了珍藏版，还要我这大街上随便就能买到的干什么。”

　　“我没要，她的书我还给她了。”

　　“为什么不要，你不是很喜欢吗？”

　　“我不想要，我已经有你的了。”

　　“不嫌我的书便宜？”

　　“价值连城。”

　　许泠笑骂道：“瞎说！”

　　“是真的。”宋桥认真看着她，“你送我的书我一直都好好留着。”

　　许泠听见他的话变得不自在起来，眉宇间却掩饰不住的高兴。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她就是你那个朋友？”

　　宋桥简单讲了一下认识的经过，最后解释道：“我们现在和超市茶饮都有合作，但还没有和书店合作过，打通这个渠道可以拓宽销售市场。”

　　“那你是为了我？”顿了顿，她后面又加了一句“为了我们的生意？”

　　“嗯。”

　　许泠佯装生气：“哼！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生气了！咱们家里是没给你钱买书吗，你还跑去招惹别人！让人家巴巴的上赶着给你送书！我给你的钱是干嘛的？你不知道花吗？！”

　　“嗯，知道。”宋桥笑了。

　　“你笑什么笑？！”许泠心虚地推了他一把。

　　宋桥没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泠。

　　许泠被他的眼神看得心慌，“呆子！”她骂了一句连忙站起来往房间走。

　　刚进去躺下，门帘外面就传来了宋桥的声音：“许泠。”

　　“叫我干什么？！”

　　“我能进来一下吗？”

　　许泠一下子想起他们在这张床上疯狂接吻的画面，立刻拒绝：“不能！”

　　“就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那快点！”许泠从床上爬了起来。

　　宋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袋子走了进来，许泠刚才的反应让他生出了些希望：“送给你，别生气了。”

　　“这什么啊？”许泠打开袋子，惊讶道，“你给我买裙子了？”

　　“嗯。”

　　许泠拿出裙子，在简陋的出租屋里，这条价值不菲的长裙显得格格不入。

　　许泠皱眉：“多少钱？”

　　“没多少钱。”

　　“放屁！这裙子看着就很贵，你脑子抽啦！我平常天天出摊收摊的，哪里有机会穿这种裙子？！”

　　“休息的时候穿。”

　　许泠小声嘟囔：“我都不记得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

　　她疑惑的抬头：“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攒的。”

　　“以后不许再给我买东西了！”

　　宋桥没应她，反而是红着脸问：“你要不要试试？”

　　许泠不自觉的把裙子放在身上比了比，在碰上宋桥直白热烈的目光时，立刻大声道：“不试！你出去！”

　　把宋桥赶走后许泠小心的换上了裙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觉得陌生极了。

　　裙子很漂亮，丝滑的面料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胸前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隐约显出两团浑圆。

　　许泠红着脸捂住了胸口，小声骂道：“坏东西！”

　　可等她再次抬头时镜子里的女人却笑嘻嘻的羞红了脸。

　　*

　　宋良安的书店开业了。

　　她托父亲的关系邀请到xx大学的文学教授来书店办讲座，一时吸引了不少人。

　　许泠站在新汇商场楼下，看着宋桥一个人搬着糯米糕上了四楼。

　　她本来应该一起上去的，可是她不想去，便让宋桥一个人去了。

　　许泠在楼下百无聊赖的转了会儿后又回了三轮车上，结果刚坐上去就看见车厢角落里落下的一盒糯米糕。

　　宋桥搬着糯米糕到了宋良安书店的门口。

　　她今天打扮的很庄重，一身剪裁得体的中式旗袍，既不会过分勾勒身体曲线又能显出女子的温婉动人，一只木簪子盘起长发，耳边坠着珍珠耳环，就像是民国佳人般风采照人。

　　此时她正忙着布置会场，在看见宋桥时她兴奋的挥了挥手，白玉似的腕子上一只玉手镯和配套的银镯子撞得叮当响。

　　宋桥走了过来：“宋小姐，糯米糕我送到了，你清点一下吧。”

　　“不着急，你先过来。”宋良安拽着宋桥的袖子把他拉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爸，他就是我和你说的宋桥。”

　　宋钟文推了推眼镜，温和的看着对方：“听我家安安说你人很好，帮了她许多忙。”

　　“没什么，举手之劳。”

　　“你……这里是怎么弄得？”宋钟文指了指他鼻梁处的疤痕。

　　宋桥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

　　好在宋良安及时插嘴道：“哎呀，爸，你想聊下次再和他聊，讲座马上就开始了，你快上台介绍李叔叔。”

　　“知道啦，知道啦。”宋钟文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你别介意啊，我爸他……不知道，我没和他说。”

　　“没事。”

　　以前这件事一直都是宋桥心里的一根刺，可慢慢的他就放下了。

　　第一次和宋良安见面时，面对她对他伤疤的询问他也能坦然的讲自己的过去，也不像以前一样抵触了。

　　他想，是许泠给了他面对现实的勇气。只不过在面对那个人时，对方身上的气质太强大，以至于让他有种面对老师盘问的错觉，所以当时才会感到局促。

　　“那就好。”宋良安说，“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而且是人都会犯错，你也不想的，你……别多想，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

　　在他出狱的这段时间里，除了许泠，很少有人向他散发善意，宋桥心里很感激，冲她笑了笑：“谢谢。”

　　宋良安脸红了：“你要是不着急的话也来听听吧，李教授是xx大学有名的文学教授。”

　　“好，谢谢。”

　　宋桥想到许泠还在楼下等着，就不想太耽误时间，准备听两句就走。

　　宋良安的父亲隆重介绍了李教授，讲座后面是摄像机器，宋良安站在旁边打开了投影仪，在旁边给教授做助理。

　　李教授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加上宋良安在旁边适宜的互动，使得讲座气氛变得更加生趣盎然，赢得不少观众的掌声。

　　“我先走了。”宋桥做了个手势准备离开。

　　宋良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再等会儿。”

　　“好，说到马尔克斯，我想大家首先想到的一定是他最著名的一部文学作品，来，小安，你给大家讲讲你的理解。”

　　话筒被工作人员递来，摄像机对准宋良安，座位上的人也一起转头看向后面。

　　宋桥站在旁边，一时也没好意思动。

　　“好的，李教授，马尔克斯最著名的文学作品《百年孤独》大家耳熟能详，是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品，我当时初次拜读时被里面复杂的人物名字搞得头都大了，心想这些人的名字怎么这么长，长得还特别像，就像是一群蜜蜂在我耳边嗡嗡飞，告诉我，你好，我叫丽贝卡·布恩迪亚，你好，我叫何塞·阿尔卡迪奥……”

　　座位席传来一片笑声，台上的李教授也眼含笑意。

　　“可是后来，我读了一遍又一遍，理清了人物关系也摸到了故事的内核……”宋良安收敛了笑意，变得严肃起来，“孤独，这是贯穿整本书的魂线，它是布恩迪亚家族摆脱不了的命运诅咒，也是拉丁美洲历史的辙印，一个家族的灿烂兴衰，是……是……”

　　宋良安变得紧张起来，这是昨天提前定好的互动环节，今天的台词也是提前背好的，可是她居然给忘了！

　　是什么来着？

　　她的脸变得苍白，一双双的眼睛还在盯着她，摄像机也还在录像……

　　这时一只手接过了她的话筒，宋桥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传了出来：“一个家族的灿烂兴衰，是整个文明的灿烂兴衰，家族是文明的缩影，马尔克斯的创作理念与中国的‘一花一世界’的佛教哲学理念很契合，以微观照应宏观，这也恰恰是文学的魅力所在，跨越民族国家的沟壑，以文字引发思想共鸣。”

　　“不好意思，良安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没忍住替她把话接了下去。”

　　观众席掌声轰动。

　　李教授和宋良安的父亲也面带欣赏的看着他。

　　李教授问：“你这个小伙子讲得不错，叫什么名字啊？”

　　“宋桥。”

　　“哦，宋桥，你的想法很好，见解也很新颖。”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朝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宋桥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肯定的时候了，自从出狱，大部分人对他都是嘲讽厌弃的，这久违的欣赏与肯定让他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宋良安也很激动，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盯着他，向他竖起大拇指：“你讲的真好！”

　　宋桥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

　　许泠站在书店门口，将宋桥帮宋良安解围的一幕尽收眼底。

　　聚光灯下，两个人对视微笑，看起来是那么般配。

　　许泠想起来宋良安曾经说过的话，“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许泠的心一下子刺痛了。

　　而宋桥彷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猛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