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12、凛冬(七)

　　一路上，寒风像是冰冷的锋刃，切割着人的皮肤。

　　许泠突然伸手摸了摸脸，一片雪花很快就在她的指尖融化了。

　　阴暗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像是棉絮般，在风中乱舞。

　　许泠的脸冻僵了，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下雪了，宋桥。”

　　“嗯。”宋桥身体绷得很直，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们能回去吗？”许泠问。

　　“肯定能。”

　　许泠笑了笑，她迎风摊开掌心，试图像上次那样接一朵六瓣霜花。

　　小三轮平稳的行驶在郊区，周边掠过一道道树影，寂静，荒凉。

　　不知不觉中，天色变暗了，直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巨大的黑色天幕彻底掩盖天穹，将世界笼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宋桥打开车灯，一束明亮的白炽灯光远远射出去，映亮了前方的雪路。

　　一寸多厚的积雪，干净，无痕，洁白，在灯光下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许泠靠在车璧上，看着小三轮漆黑的车轱辘碾过崭新的白雪，在车尾后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车痕。

　　她无声的看着，心底竟然生起一种莫名紧张又兴奋的矛盾情绪。

　　“宋桥，我们会不会困在大雪里，然后因为失温、雪盲被活活冻死或者突然跑出来一只野兽将我们活活咬死？”

　　宋桥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进许泠的耳朵里：“你想多了，首先现在的气温不足以导致人体失温，其次，这里是郊区不是野外，有参照物就不会雪盲，最后江市哪来的野兽？”

　　许泠哈哈笑了两声：“欸，这不说着玩呢吗，你这人真不经逗”，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接着说，“你知道人死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吧，也许会有点疼，不过到了下面见到了亲人就不疼了。”

　　“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哪会有什么鬼魂去下面……”宋桥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迷信这个？”

　　“哈哈……”许泠干笑两声后不出声了。

　　车子缓慢向前行驶着，周遭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大雪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桥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许泠问。

　　“现在雪太厚，三轮车开不动了。”

　　许泠看了看前面说：“这离临水巷也就四五公里，你把车停在这附近，咱们走路回去。”

　　宋桥想了想，沉声说好。

　　他把车停在了一棵大树后面，许泠给奶奶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挂了电话后两人开始闷头往前走。

　　棉鞋陷进雪地里，留下一长串深深的脚印。

　　许泠边走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市下这么大的雪了，没想到这次不仅见到了还被困在了雪地里。”

　　宋桥低声安抚她：“别害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许泠扑哧一声笑了：“我才没有害怕，我只是感慨，上次下那么大的雪还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爸爸在院子里给我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还陪我一起打雪仗。”

　　她彷佛陷入了回忆里，不自觉降低了声音，“我和爸爸玩的身上都是雪，就连头发都湿透了，然后我妈妈就会一边骂我们一边给我们煮姜丝可乐。”

　　宋桥默默听着，冷不丁说道：“等回去了我给你煮。”

　　许泠愣了愣，然后笑了：“不用你煮，奶奶肯定煮好了姜丝可乐等着咱们回去呢！”

　　“……哦。”宋桥不出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花无声无息的飘着。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已经到了许泠小腿的位置。

　　每次抬腿走路都需要耗费大量的体能，渐渐的许泠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身边的宋桥似乎没有异常，仍旧稳步向前走着。许泠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脆弱，只好尽力跟着他。

　　不知走了多久，许泠的心脏越跳越快，她抬头望去，前面的雪路似乎没有尽头，泛着冷冽的白光。

　　许泠喘息着，呼出的热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视线变得模糊，雪白几乎占据了她的眼睛，慢慢的，她越来越看不清，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也越来越沉重……

　　“啊……”许泠终于支撑不住，往雪地里栽去。

　　眼看她的头就要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前面的宋桥立即转身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许泠摇头：“没事。”

　　她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宋桥却抓住她的手臂没有松开：“我背你吧。”

　　“不用……哎？”

　　话还没说完，许泠就被宋桥一拽一提，动作麻利的放在了背上。

　　“搂住我的脖子。”他说。

　　她不想搂，可对方突然托着她的大腿根往上颠了颠，她一惊，连忙伸手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子。

　　许泠趴在宋桥的背上，扒拉他耳朵上的小熊猫：“你看着挺瘦，但人还挺有劲儿的啊。”

　　“……嗯。”

　　宋桥背着许泠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雪停了，月亮也出来了。

　　乌云尽数散去，干净澄澈的天幕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白的月光落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显得天高地远。

　　“好大的月亮。”许泠抬头说。

　　宋桥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穹，月亮周边晕出一圈光晕，将黑夜映照得亮如白昼。

　　“宋桥，你放我下来吧。”许泠这会儿缓过来了，人也有了力气，就想自己下地走。

　　宋桥没有动。

　　许泠以为他没听见就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宋桥，我休息好了，现在能自己走了。你放我下来吧。”

　　“好。”宋桥放下了许泠。

　　许泠这会儿恢复了元气，人也精神了不少。她站在雪地里忍不住感叹：“这景象可真美啊，好干净好明亮。”

　　许泠张开双臂，感受着雪停之后大自然的辽阔深远，“看在这令人难忘的雪景的份上，我将原谅这世界一秒钟。”

　　突然，一个冰冷的雪球不轻不重的打在了她的身上。

　　许泠回头看见宋桥正蹲在地上制造一个又一个大雪球。

　　“好啊，宋长工，你竟然敢偷袭你的老板。”许泠闪身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迅速拢起一个雪球，“让你看看你许老板的厉害。”

　　“啪嗒”一声，许泠的雪球正中宋桥的胸口。

　　她看着他胸前的雪渍哈哈大笑：“怎么样，你老板的准头还可以吧？”

　　“啪！”

　　“啪啪啪！”

　　一连几个雪球迅速朝许泠飞来，毫不留情的全部打在了她的身上。

　　许泠僵了几秒钟，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黑色的羽绒服沾上了雪屑，正一点一点的往地上掉。

　　“啪！”又一个雪球打在了她的肚子上。

　　“尼玛的……”许泠看着一身的雪渍忍不住小声爆粗口，对方毫不怜香惜玉的精准进攻彻底激起了她的斗志。

　　许泠抬头刚要骂他两句解恨，可在看见宋桥的脸时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宋桥笑了。

　　他居然会笑。

　　还他妈笑得这么好看。

　　月光下，他笑得清浅，右边脸颊显出一个小酒窝，眼睛也亮晶晶的，使得那张整日绷着的脸变得生动了，鲜活了。

　　许泠看着他的笑脸发怔，后者又趁机向她扔过来一个大雪球。

　　“尼玛的！宋桥，看我怎么收拾你。”许泠回神，迅速从地上拢起一个雪球朝宋桥跑了过去。

　　宋桥也不躲，笑盈盈地任她将雪球塞进他的后脖子里。

　　“嘶……”冰凉的雪球激的宋桥忍不住低叫了一声，他像小鸡仔一样缩了缩脖子。

　　许泠看着他的狼狈样可高兴坏了。

　　“你许老板厉害不厉害，嗯，服不服？”许泠再接再厉，继续往他脖子里塞雪。

　　她整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身上，还一个劲儿的用力往下压宋桥，企图控制住他。

　　宋桥躲无可躲，突然伸出大手扣住许泠的腰将她撂倒在了地上。

　　她的腰很细，宋桥一只手就能牢牢抓住。

　　许泠一阵天旋地转，轻飘飘的躺在了地上，不过她的身子是悬空的，并未与雪地完全接触，因为宋桥扣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撑住了她。

　　“不服。”宋桥轻声说。

　　许泠看着他：“……”

　　对峙了几秒钟后，她猛地伸手搂住宋桥的脖子将他往下一带，后者身子晃了晃，差点亲上她的脸。

　　宋桥瞬间瞪大了眼睛，在近距离的呼吸缠绕中，宋桥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山茶花香。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等他回神时自己已经被许泠压在了地上。

　　许泠骑在他的身上，脸上尽是反败为胜的得意。

　　她抓起旁边的雪抹在宋桥的脸上，刻意模仿电视剧里嚣张反派的声调：“就你还想造反啊，也不看看你许老板是谁，方圆几百里，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人见了我许泠不喊一声泠姐。”

　　“泠姐，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宋桥的手还扣在许泠的腰上。

　　他看着她那张嚣张神气的脸，然后柔声说：“我错了。”

　　许泠怔住了。

　　那副反派嘴脸很快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身下那张乖顺又帅气的脸，突然就感到脸烧了起来。

　　许泠恼羞成怒，她又往他脸上摸了一把雪这才从他身上下来。

　　宋桥也从地上坐起来。

　　“好热。”许泠用手扇风，“和你打雪仗可累死了，出了一身汗。”

　　宋桥捻了捻手指，说：“就是要出汗才好，不然在冰天雪地里走一遭容易冻感冒”

　　“欸，我这么大个人了居然和你在雪地里打滚，真是太幼稚了。”

　　宋桥没有说话，他的脸红彤彤的，精神也很昂扬。

　　许泠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你怎么了？”

　　宋桥眼睛亮晶晶的，简直有星星之火要从他那双诗意朦胧的眼睛里烧出来。

　　他突然朝着月亮所在的方向奔跑了起来，在苍茫的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

　　他站在月亮之下，雪地之上，像是一位卓越的演说家一样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此刻连太阳也放弃抵抗，”

　　“一整月，我聆听暴雨的宣判，”

　　“山峦披裹尸布般的灰雾，”

　　“而闪电——这溃败的神邸……”

　　宋桥张开手臂，双眼通红，他仰望着天际，声音也变得更加大声，简直就要吼出来。

　　许泠靠在大树上，从兜里摸出一支女士香烟，低头拢手点上。

　　猩红的火星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透过缭绕的烟雾抬头看向月亮下面的男人。

　　暴雪之后的宁静点燃了这个文艺小青年的中二病。

　　她猛吸一口烟，腹诽：“明明下的是暴雪，哪来的暴雨啊，神经病……”

　　尽管她吐槽他，可许泠的眼睛却很亮，一眨不眨的盯着宋桥，嘴角也微微上扬着，她像是一位最忠实的听众，静静听着他激情澎湃的演讲。

　　夜晚，雪地，月亮。

　　一位三流演说家和一位忠实的听众。

　　一个从监狱里解脱渴望重获新生的男人和一个厌倦了现实生活企图自杀的女人。

　　是宋桥和许泠。

　　……

　　“等云层崩裂时，光将如斧，”

　　“劈开乌木般的囚牢，”

　　“那时，你会看见我的旗帜，”

　　“在彩虹的弦上猎猎作响！”

　　宋桥闭了闭眼，大声重复：

　　“那时，你会看见我的旗帜，”

　　“在彩虹的弦上猎猎作响！”

　　念完后，他双眼一闭，任由身体向后倾倒。

　　重重摔在松软的雪地里，宋桥闭着眼睛大口喘气，直到一道影子笼罩了他。

　　他慢慢挣开眼睛，看见头顶上方露出许泠一双略带戏虐的眼睛：“发完疯了，我的文艺男主角？”

　　宋桥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没有作声。

　　“爽吗，这样喊出来？”

　　宋桥：“……嗯。”

　　“爽就行了呗，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许泠朝他伸出手，“走吧，不然奶奶该着急了。”

　　宋桥用力握住她的手，心脏砰砰直跳。

　　他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