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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夜的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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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医生,这次可能真的要说再见啦。”
江近月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是茫然的。
因为最近备战考研,她已连续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昨天考完试回宿舍,坚决拒绝了舍友出去马上出去喝酒狂嗨的提议,连衣服都没换爬上床就昏睡过去。现在突然被手机震动声吵醒,她甚至点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呆愣几秒后,她揉了揉被屏幕光灼得有些模糊的眼睛,稍稍坐起身,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还有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八点发来的:“小江医生,你在吗?”
发消息的女孩叫陈甜,是她一年前刚成为实习医生后接诊的第一个患者。
那时候江近月刚进入实习期,轮转的第一个科室是骨外科。作为萌新小白的她首次接触临床,内心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努力打怪升级。
但刚到科室的半小时后,她美好的幻想就破灭了。
教学秘书在交完班后给他们几个轮转的实习生分配了带教,所有的带教都是年轻的一线医生,江近月来到一个高大帅气的师兄面前,微笑着打招呼。
“陈师兄你好,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江师妹,我来不急了,你先问问那个新收病人病史,顺便写写大病历,我做完这台急诊就回来。”她刚刚分配到的带教师兄陈逸飞快看了她的脸和胸牌一眼,撂下这句话就风风火火奔向了电梯,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她。
江近月望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内心疯狂咆哮,师兄啊,我刚来不是很了解啊!该怎么问啊!
她看了一圈,正是早上最忙的时候,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也不好打扰。于是深吸一口气来到病人面前,不断鼓励自己,反正只是问个病史而已不用害怕。
病人是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看向她的眼睛满是忐忑不安。
“医生你好,我是她的妈妈。”陪同她来的中年女人向前一步和她打了个招呼,满脸都是焦切。
江近月故作镇定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学校教过的问诊重点,看向那个女孩,语气平稳礼貌地问道:“请问你那里不舒服?”
女孩有些害怕,低声说了一句:“我腿疼。”
她妈妈连忙从白色胶质口袋中拿出一张检查报告单和一张X光片递给她说:“她总是喊腿疼,一开始我们没注意,给她贴了几张膏药没什么用,后面她连路都走不了。所以我们昨天去别的医院拍了片,那边医院说不太好,叫我们来大医院看看。”
江近月装模做样举起X光片对灯看了一下,嗯......只能看出是腿骨,其它的看不太懂,于是她又故作老练拿起报告单,一行行字看过去,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
“左侧胫骨近端可见虫蚀样破坏,边缘不整齐......诊断:左侧胫骨近端骨肉瘤?”
女孩妈妈看着她越来越严肃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医生,这个骨肉瘤是什么意思?良性还是恶性的?”
江近月被这个问题难到了,一时无言。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太清楚,才不得不沉默。
她又看了一下患者信息:“陈甜,女,19岁。”
这么小...
“医生,这到底要不要紧?”陈甜妈妈急切问道。
江近月抬起头,不急不慢地说:“家长您先别着急,单凭X光片还没办法确诊,我们先住院完成检查,然后再确定下一步诊疗方案。”
“好好好,你们医生怎么说我们怎么做。”陈甜妈妈连忙点头。
第一次对着真实病人问诊的江近月磕磕绊绊找不到重点,写大病历的时候不断发现有没有问到的信息,又硬着头皮回去再问,但陈甜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年轻小医生的窘迫,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每次都是非常认真地回答。
而作为新晋实习医生的江近月第一次接诊就接触到如此善解人意的患者,也大大缓解了她的不安,所以后面她对陈甜的诊疗过程无比关心。
再后面陈甜完善了一系列检查,病理最终确诊骨肉瘤,带组主任最后决定辅助化疗后手术治疗。
化疗过程十分艰辛,可这个因为药物作用吐得昏天黑地,面色惨白的小姑娘硬是抗住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每次江近月值班都会来找她聊天甚至还一起喝奶茶。
化疗后离院时,陈甜还给她送了一盒蓝黑色水笔,她也第一次给患者留了联系方式。
“师兄,她能好吗?”江近月把陈甜的住院病历整理归档,心里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难过。
陈逸十分自然地从那盒水笔取了几只放到自己的口袋里摇摇头:“难。”
江近月叹了口气,呆呆看着那份病历。
陈逸察觉到她的情绪,安慰道:“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要难过。”
江近月又叹了口气。
陈逸十分认真的说:“师妹,做医生不能太感性,这个世界上治不好的病太多,我们作为医生只需要为病人制定最好的治疗方案,尽可能延长他们的生命。”
刚刚进入临床没多久的江近月似懂非懂,但心里明显不太认可这种有些悲观和现实的说法,但看着陈逸那严肃又带了几分心软的表情,只能点点头。
后面江近月离开骨外去了其它科轮转,偶尔会问问陈甜近来的病情变化,化疗后三个月陈甜返院手术,要求见一面。
此时陈甜头发已经剃光,原本就瘦弱的身材更是成了薄薄的一片,头上戴着的绣着可爱图案的粉红色帽子,是这摇摇欲坠的灰败躯体上唯一的亮色。
也是个爱美的女孩子。她这个年纪本来应该在大学享受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应该和同学一起上课吃零食看电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欢快地走在操场的阳光下。
她已经很努力地去活着去斗争,可终究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坚强了那么久,如今被耗干了精神气,心态也终于完全崩盘。
她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拉着江近月的手抑制不住大声哭泣:“小江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真的不想截肢。”
江近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女孩子也是揪心的难过,但这种事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用纸细细擦着她的眼泪说:“没有什么比生命重要,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陈甜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她:“你能陪我去做手术吗?”
江近月迟疑了一下,自己现在不在骨外,手术不一定能允许自己跟台,但又实在不忍心回绝,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后面便找到了陈逸,询问自己能不能跟那台手术,只穿着洗手服在旁边站着就好。
陈逸想了想:“进手术室倒是不难,毕竟现在也还是本院的学生,但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
“为什么?”
“这个手术很残忍,你会很难过的。”
江近月最后还是跟了那台手术,在麻醉前陈甜握着她的手止不住冒冷汗,她声音颤抖地说:“小江医生,你一定要一直陪我。”
江近月连忙点头:“我一定陪你做完这台手术的!”
陈甜得了这个保证,冲着她勉强一笑,慢慢松开手,闭上了双眼,面容慢慢平和,似是在迎接属于她的最终审判。
手术时间持续很长,江近月不能靠近手术台,只能抱着手坐在一边看着手术医生们忙碌的背影,麻木听着器械轰鸣声和台上细碎的交谈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在手术室的冷气中变得僵硬时,看到陈甜的左腿被取下来放到一旁。
这画面冲击性太大,她浑身一颤,心脏似被狠狠捏了一下,一瞬间眼泪就湿透了口罩。
陈逸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抽鼻子的声音,用一块干净的铺巾盖住那条腿,转头对她说:“江师妹,喝不喝奶茶?我请你。”
这个时候喝什么奶茶?江近月正沉浸在悲伤中,闻言只是揉了揉眼睛,没去理他。
陈逸又说:“我要喝奈雪的芝士草莓,给我点一杯,主任你要不要?”
旁边的主刀主任也说:“那给我也点一杯。”
“哇,那我也要,逸哥你请客啊!”另一个姓吴的师兄也嚷着。
陈逸说:“江师妹你先点,我一会儿给你转账。”
江近月难过的同时又有点无语,这群人真是...怎么做这种手术还能这么轻松自在啊。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拿出手机,点了几杯奶茶。
手术结束后,陈逸躺在手术休息室的沙发上喝奶茶,看着仍一脸灰暗的江近月笑了笑:“我刚来临床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感性,后面我变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刀客。”
江近月其实也知道陈逸是好意,她也不是一个矫情不识好歹的人,但陈甜早就不仅仅是她的一个病人了,而更像一个朋友,所以她才会这么难受。
陈逸站起来,拿起一杯奶茶插上吸管递给她,故作严肃:“记住,我们这一行,最忌讳对客人动感情。”
江近月看着已经怼到自己嘴上的吸管,弱弱地说:“我自己没点,这杯是吴师兄的。”
陈逸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地说:“他喝个屁,这么胖了减减肥吧!”
.......
江近月被这么一打岔心情也好点了,想了想吴师兄那庞大的身躯,觉得陈逸的话十分有道理,心里默默对吴师兄说了句抱歉,喝了一口奶茶,冰凉的甜意到达胃里那一刻,头脑逐渐清明起来。
陈逸看她终于露出的笑意也不由得笑了笑。
回忆不断在浓郁的夜色中不断涌现,但江近月经过这一年的实习,见到了无数人情冷暖,生离死别还有徒劳无功,也不像之前那么容易被轻易牵动情绪。
她只能回:千万别放弃
陈甜似乎一直盯着手机,几乎是秒回:小江医生,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江近月:没有,我睡不着。
陈甜:我来北京的大医院啦,但各处都转移了,这边的专家说没有办法了,所以我们准备放弃治疗了。
江近月看着“放弃”二字心里还是被刺痛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在聊天框输入又删除,在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死亡阴影面前,什么语言都显得如此无力苍白。
陈甜:小江医生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的。
江近月看着她后面发的一个十分可爱的表情包沉默许久,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陈甜:真的很感谢你这一直以来的陪伴,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医生。
江近月:你也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子。
陈甜:小江医生,我不想你有一天发现我已经离去,所以我要把你删啦。祝你考研上岸,健康长乐。
江近月看到这句话不由得手颤抖一下,再发过去消息,已经是“对方不是你好友”的提示了。
这个善良的女孩子,最后一刻还在为别人考虑。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冬日冰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她感觉胸口也有些凝滞。她闭上眼,听着室友平稳的呼吸声,一阵凉意划过她的脖颈。
既然悲剧已定,那我便祝你早日解脱,来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