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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家人不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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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康仲品下葬那天,一直不满将爷爷安葬在婆婆故乡的康小北,还是来了。但看得出来,她是被她妈妈宴清劝来的,或者说强迫来的。
宴清和康耀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只是两个人都没再结婚,也没有明确的另一半。所以,两个人倒像是吵架、和好、又吵架的夫妻,虽没住在一起,但又经常在一起。
就在十多天前,康小北和康瑞为了康耀在微信上,又你来我往地拌了好几个来回的嘴。康瑞当然是为自己弟弟打抱不平,而康小北却非常坚决地为自己的妈妈喊冤。康瑞觉得弟弟又没有出轨,没养小三,为什么离婚时要净身出户?康小北却认为,康耀创业那么多次,次次启动资金都是妈妈宴清出的,家里的钱康耀用得最多,净身出户,理所当然。
康瑞知道康小北这几年一直都在为父母复婚努力,但康耀过惯了自由的日子,怎么都不想被婚姻束缚了。宴清提了几次让他回家,康耀都语焉不详,不置可否。于是两个人,住在相邻的小区里,倒也相安无事,时不时地约着吃顿饭、散个步。
许是净身出户这个词太过刺耳了吧,康小北对此耿耿于怀,当即拉黑了康瑞。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拉黑康瑞了,康瑞秉承着事不过三的原则,也动了真格,彻底将康小北清除了自己建立的所有微信群,并删除了康小北的微信好友。
康瑞对儿子姚骁说,“如果她十三岁,或是二十三岁,我都可以原谅她,但她三十三岁了,我已经没有理由对她对我的无礼而选择宽容了。”
后来康小北给康瑞打过电话,康瑞没接。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便不会回头。
康小北第一次拉黑康瑞,是因为康瑞在微信上开玩笑说康小北那时的男朋友是“穷小子”。康小北一听火冒三丈,觉得康瑞不尊重她的男朋友,就是不尊重她。这一次康瑞认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康小北拉黑她微信,她认了。只是没想到这一次黑得挺久的,大概有三年多吧。康小北最后还是和那“穷小子”分了手,许是觉得康瑞曾经的毒舌也不是全没有道理——那“穷小子”不仅没房,两个姐姐都嫁到农村。难怪康瑞总是对康小北唱那支老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后来康小北主动给康瑞打来电话,告诉她这个姑姑,她已经和那个“穷小子”分手了。
康小北第二次拉黑康瑞,康瑞觉得有点冤。康瑞对宴清在弟弟创业失败、穷困潦倒时选择离婚一直耿耿于怀。所以看宴清离婚后一直没有找到男人而有点幸灾乐祸。有次和康小北亲亲热热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幸灾乐祸顺了出来。康小北虽然经常和宴清吵架,干仗,但要让她在姑姑和母亲间选择,她肯定站母亲一边。为了给母亲挽自尊,她非常笃定地对康瑞说,“我妈妈很快就会有男朋友了。”那口气就像是宴清已经有个暧昧对象似的。康瑞一听,立即把这个情报报告了弟弟。原本还在和宴清吃饭、散步的康耀,立即断绝了与前妻的来往。宴清问康耀为什么要这样,康耀说你不是马上要有男朋友了么!宴清问谁说的,康耀说姐姐说的。宴清把这事告诉了康小北,康小北打电话质问康瑞,“你凭什么要说我妈有男朋友?”她这么一说,倒让康瑞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后来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说,“是你说的呀!”她是不忍心对这个唯一侄女再次毒舌。后来两个人再次和好,是在康仲品往生后,一家人在一起守灵,康小北主动挽起了康瑞的手。康瑞原本是不想理她的,但转念一想,她可能记起是她说的她妈有男朋友这事了,她冤枉了我。好吧,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这第三次被康小北拉黑,康瑞决定不再原谅康小北了。所以,即使康小北坚决反对把爷爷康仲品安葬在婆婆的故乡秀江,康瑞也充耳不闻,她只要坚定景永秀的决心便好。而景永秀决心何须女儿来坚定呀,秀江可是她最热爱的故乡。
(二)
康瑞后来想起父亲安葬那天的情形,觉得画面好清奇的。那天不是周末,公墓几乎没有别的人。
康瑞忙着和公墓的工作人员对接、等风水师、上厕所;姚骁和姚伟开车去镇上买忘记带的贡果(苹果),康军一个人不知晃到哪去了,康小北一个人站在大门外,与所有的人保持着距离,宴清和康耀站在大门里的池塘边,客客气气地聊着天……因为公墓的厕所在二十级的台阶上,所以康瑞从厕所出来,正好能俯视一家人在公墓大门里外,稀稀拉拉地不挨着。
从康耀和宴清身边走过时,听他俩像两个不相干的人,生分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康瑞便再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预言家——康耀和宴清举行婚礼的前一天,她就在父亲面前坚决反对过康耀娶宴清做媳妇这事。因为,那天在家和宴清争电视频道的时候,一直宠着自己的父亲,却支持宴清。这原本也没有什么,让康瑞生气的是,得胜的宴清竟然在她面前扭了几下腰,无比得意的样子让康瑞一下觉出了宴清争强好胜的品行。这样要强的女人,弟弟恐怕难驾驭。但康仲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儿子搞定了一个稀缺的政法大学的大学生的豪迈之中,根本听不进康瑞的建议。且完全把康瑞的建议当成女孩儿的没见识。好多年后,当康仲品知道这个他千挑万选的儿媳妇已经与他儿子离婚时,老泪横流,悔不当初。康瑞从景永秀那里得知此事时,没有得意地说,“谁让他不听我的呢?”上年纪了,康瑞已经懂得这世间事,一两句话怎么能定性。况且还是感情和婚姻这样多元素绞缠繁杂的事。
想到这,康瑞想起了父亲的手稿,不知父亲有没有在手稿里记录她反对康耀娶宴清做媳妇这件事。她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放着父亲手稿的文件夹,像捧一件文物一般把它放在宽大的书桌上,一页页地按照时间的顺序翻到1990年:
父亲手稿:
1990年1月16日,康辉、宴清年满27(父亲手稿记错了,应该是年满24岁。父亲可能是太担心他们有没有达到晚婚年纪这个事了,他经历的年代,不是倡导晚婚,而是必须晚婚)。康耀是国有工厂工人,宴清是国立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双方组织同意他们结婚,经民政局批准同意结婚。我亲自去宴清家协商结婚的时间、地点、房子在哪里住?家具是买还是自己做等问题进行协商,提出问题进行研究磋商。结婚时间请女方父母决定在1990年1月16日,地点就是我们厂里招待所食堂……
关于康耀和宴清结婚这一段,父亲记录得很仔细,但康瑞有点看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父母给弟弟准备房子,打了一套组合家具,虽然木材是宴清家提供的,但父母还给弟弟买了音响。而她在两个月年前和姚伟结婚时,父母只给她准备了约500块钱的床上用品。她还记得因为这事,她坐在弟弟的新房的新床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