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你》濯笑

1、转院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秋天在四季中，存在感是比较弱的季节。
　　谭之晓却不这么认为。尽管她正坐在写字楼的空调环境里汗流不止，可几日连绵不绝的阴雨和越变越低的气温将一切心里的燥热都压了下去。
　　已经立秋了。
　　人是感情动物，在秋季仿佛有一种命定的忧郁感。与之对立的炎热不能将这种感觉拂去，某种程度上加重了这种淡淡的痛感。
　　谭之晓坐在电脑前，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大扇透明窗上，眼睛一眨不眨。
　　方才冲好的咖啡散出一阵香气，隔了几分钟，她回过神来。
　　一旁专注于敲打键盘的同事朱漫探过头。
　　“快下班了，中午一起吃吗？”
　　谭之晓想了想，回道：“不了，中午还有事情要忙，你们先吃吧。”
　　朱漫“哦”了一声，本想开口问问她需不需要带楼下便利店里的便当给她，却看见她神色黯淡，不太开心的样子。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怎么了？
　　心里犹豫了一会儿，朱漫再次探过来，小心翼翼开口：“之晓，你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面对朱漫的关心，谭之晓想起昨天那通电话。
　　是母亲刘慧芬打来的。
　　打电话不为别的，一是为了告诉谭之晓她父亲的病情，而是告诉她需要筹钱转院。
　　今年开春的时候，谭建复查后住进了医院，按照医生的建议接受治疗。本以为情况会好转，结果刚才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需要转院，想让她问问身边的人能不能帮忙转院。
　　“没什么。”
　　隔了两秒，谭之晓问朱漫：“你在附院有认识的医生吗？”
　　“这个，好像还真没有，你不舒服啊？”朱漫想了想。
　　谭之晓摇头，犹豫了片刻，说：“不是我，是我爸需要转院。现在在老家那边的医院，医生建议转院治疗。”
　　“我倒是知道叔叔住院的事儿，现在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不太乐观……”谭之晓说到这，叹了声气，“具体的只能看转过来后怎么样了。”
　　“这样吧，我给你问问我身边的人，有消息了立马告诉你。”
　　朱漫是个热心肠，平时待人很真诚。部门里谭之晓算是和她关系蛮不错的同事，看她愁眉不展，朱漫也想着尽力帮一把。
　　她这么说是想安慰谭之晓，但话虽然这么说，能不能成却是另一回事。
　　豫即是数一数二发达的城市，全国各地的病人都往这里赶，先别说住院后怎么治疗，光是有没有床位都难说。
　　心里虽然拧成一个疙瘩，但她还是十分感谢朱漫的援手。
　　“朱漫，麻烦你了。”
　　朱漫挥了挥手，“害”了一声，说：“没多大事，你先放宽心。”
　　谭之晓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呆了一会儿，拿起了手机。

　　*

　　豫即初秋的夜晚有种说不上的感觉。
　　熙熙攘攘的人群遍布在城市每个角落，因为气温没有大幅度的降低，到处可见小摊上煎炒的热气，人们大声说话时飚高的分贝，还有晚高峰柏油马路上响响停停的喇叭声。
　　谭之晓搭乘地铁回家，这条路依旧不好走。
　　地面上哄挤成一团的车队变为地铁车厢内人贴人的场景。唯一庆幸的是冷气开的够足。
　　途径七站后，她在平江路站下车，谭之晓站在扶梯上，从地铁B2口顺着人流出了站。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本想着在路边的面馆凑活一顿晚饭，但从地铁口出来后便没什么食欲。她从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软点，准备万一低血糖了垫一垫肚子。
　　钥匙拧开房门，在楼道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屋内更黑。谭之晓伸手在玄关处的墙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开关。
　　她刚搬来这房子不久，所以屋内的家具不是很齐全，有些甚至还是房东留下来的，看上去经历了好几任租客，旧的很显眼。
　　不大的客厅在本就冷白的灯光下更显得空落落。谭之晓无声地叹了声气，关上门将包扔在沙发上，转身换鞋。
　　正要去卧室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解锁查看。
　　是朱漫发来的消息。
　　朱漫：【之晓，我问了一下我认识的人，都说没有这条门路】
　　【这样，我再问问我老公那边有没有能帮忙的，你先别急】
　　谭之晓看着手机上的文字，悬着的心好像在下坠。
　　谭之晓：【麻烦你了。】
　　消息发送后她彻底瘫在沙发上，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低血糖犯了。
　　没办法，即使再没有食欲也得吃东西，不然会晕过去。
　　撒开面包袋往嘴里机械的塞了两口后，她又点回微信，在联系人列表从上到下划动着，边划边想着还可以问问谁。
　　这时视频来电铃响起。
　　谭之晓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小雨”两个字，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接听键。
　　视频接通后，谭之晓还没说话，就听对方有些焦急的问：“晓晓，你还好吧？”
　　“还好。”
　　“我今天帮你问了下，我小姨说她问问同事看第一医院现在还有没有空床位，你也别太着急，咱们总能解决。”
　　对面的黎雨像是刚下班，视频里有马路上嘈杂的背景音和车流声。
　　“嗯，我同事也说帮我问问。”
　　“你刚下班？”
　　黎雨点了点头，叹了声气有些抱怨：“蒋慎这不靠谱的，说来接我，结果又说临时有事，我真服了......”
　　谭之晓笑了一下。
　　“那叔叔这几天情况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
　　谭之晓刚才吃的有点噎，倒了杯水，说：“医生说现在还是在做溶栓，还是属于保守治疗。”
　　“确实，现在只能先继续融掉血栓....”
　　“能问的人我几乎都问的差不多了，要是没床位...”谭之晓忽然有些气馁，声音越说越小。
　　黎雨安慰了她两句，又说：“你想想咱们高中同学里有谁是学医的，没准儿能帮上忙？”
　　谭之晓疲惫的靠在沙发上，沉默的想了好一会儿。
　　忽然，黎雨大声的说：“我想到了！”
　　“余航啊，就是当时追我那个，你还记得不？”
　　“余航？”谭之晓疑惑的皱了下眉。
　　正在开车的黎雨语气里有些兴奋：“对啊，就是六班那个，当时毕了业跟我表白那个男生，你不记得了？”
　　谭之晓回忆两秒，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
　　20年夏天，她和黎雨从豫即二中高三一班毕业。当时班级毕业聚餐，正好和五班是同一家馆子。
　　那天黎雨陪谭之晓去洗手间，在走廊里，黎雨被余航叫住了。
　　谭之晓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黎雨那边正好完事儿，一见了谭之晓就好一顿输出。说余航和他表白了，之前因为学业拒绝了，但余航还是很执着，还说自己有点犹豫，要不要考虑一下对方。
　　这个余航最后就是考到了豫即医科大学。
　　可惜的是，黎雨当年在和阳读大学，两人因为异地，便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想起来了。可是我没有他联系方式啊，你也没有吧？”谭之晓说。
　　“这没事儿，同学之间不存在联系不上，我让蒋慎问问他同学，她们当时好像都在校篮球队来着。”
　　谭之晓这边还要说些什么，黎雨却说：“晓晓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妈给我来电话了我先接一下。我晚点儿回消息给你啊。”
　　“嗯，路上小心，拜拜。”
　　挂了电话后，谭之晓越想越急，巴掌大的面包只吃了一半就被丢在了一边。
　　外面起风了，早晨走时落了条缝的窗子被风吹开，风从阳台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走到阳台将窗子关好，没有立即回去，反而在阳台边站着。
　　风里带着阴雨天的潮湿，又混合着被疾风斩断脉络的树叶的清香，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谭之晓站在那里，仿佛这来去自如的风能吹走她的愁绪，站了很久。
　　一直到手脚冰凉，天上有雨点落下来，她有一瞬间的瑟缩，才回过神来关上推拉门进了屋。
　　再次拿起手机时，黎雨和朱漫都发来了消息。
　　黎雨说自己联系到了余航，并且把他的联系方式推了过来。
　　朱漫说还是没有能帮得上忙的人，并提议她可以考虑一下别的医院试试。
　　谭之晓再次感谢了朱漫的帮忙。随即点开黎雨发来的名片，输入验证信息后发送好友验证消息过去。
　　十几秒后，对方通过了好友验证，并且发了个“你好”过来。
　　谭之晓先将父亲的具体情况说了一遍，余航先是给出了一些中肯的建议，最后说明天帮忙问一下胸科的大夫，看能不能转进去。
　　短短不到十分钟，这件事就出现了转机。谭之晓一连发了好几条感谢的话，放下手机时才终于有一丝轻松的感觉。
　　疲惫的感觉再次袭来。简单洗漱后，她又和黎雨聊了两句，困意逐渐上来，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谭之晓醒的很早，不到六点钟就醒了。
　　她洗漱后在脸上化了淡妆，临出门时看着天气不好，装了把伞在包里。
　　果然，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雨。谭之晓裹紧风衣，撑着伞快步跑进地铁站。
　　收了伞准备坐扶梯下地下的时候，黎雨打来了电话。
　　“晓晓，上车，我在路边。”
　　谭之晓转头，果然看见一辆红色的别克停在路边，正在摁喇叭。她三两步跑上车，坐到副驾。
　　“我正好去你们公司大楼附近办事儿，顺路捎你一程。”黎雨说。
　　车子开过十字路口，黎雨侧头看了眼一旁沉默的谭之晓。
　　她开口：“别忧心了，我听余航那意思大概是没问题，她女朋友就在第一医院的胸痛科，你放宽心点。”
　　谭之晓“嗯”了一声。看着车窗上的雨点往下滑。
　　黎雨忽然说：“晓晓，其实还有个人。”
　　谭之晓顺着雨点往下滑的目光停住了。
　　黎雨看她没说话，本来在心里想着要不要说，但想到她这种状态迟早要出问题，还是开口了。
　　“陆文，他父亲不是附院的主任吗，不然我们可以问问他？”
　　“虽然附院可能比不上第一医院，但是多个选择也好。”
　　谭之晓没说话。
　　雨刮器在面前的挡风玻璃上划出残影，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太真切。
　　车子在路口停下等红灯。谭之晓坐在副驾，有些回忆随着那个名字从过往的泥土中探出头。
　　心里的日历翻着页，却将年月都模糊。
　　他们分手，有多久了？
　　时间逆时针的转回那一年的春天。
　　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