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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叔 寒玉泉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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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玉泉的水冷得刺骨,却又在刺骨之后泛出一丝奇异的暖意。泉水清澈见底,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清香。何叙浸在水中,只觉得那股寒意从皮肤渗入,顺着经脉游走,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躁动的天赦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沉入水中,让泉水漫过肩头,伤口处的灼烧感渐渐消退。
尚怀言站在泉边,背对着他,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中衣下若隐若现,蛊纹爬满脊背,像一幅诡艳的图腾,他肩膀很瘦,却不单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只是此刻绷得有些紧。他抬手卸下束发的木簪,墨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沾了水汽,有些湿,粘在额角。何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直到尚怀言突然测过脸来,唇角微勾:“看什么?”
何叙猛地别开眼,脸颊发烫:“没……没什么。”
尚怀言踏入泉中,伤口浸在水中,血色丝丝缕缕地散开,又被泉水净化,化作淡红色的雾,消散无踪。
何叙不敢再去看。
——尚怀言是他的师叔。
他指尖微微发颤,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试图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何公子。”
尚怀言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激得何叙浑身一僵。
“师、师叔……”何叙喉结滚动一下,嗓音干涩。
尚怀言低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动作轻柔:“怎么?知道我是你师叔,话都不会说了?”
何叙抿紧唇,垂眸盯着睡眠,不敢抬头。
尚怀言却像是存心逗他,微微倾身,凑得更近了些:“先前不是与我挺亲近的么?又是搂又是抱,还……”
“师叔!”何叙猛地抬头,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弟子知错了。”
尚怀言终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泉水的粼粼波光映入眼底,像是盛了一池碎星。他伸手揉了揉何叙的发顶,动作亲昵又自然:“好了,不逗你了。”
他退开些许,靠在泉边,仰头望着上方缭绕的雾气,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你体内的天赦之力尚未完全驯服,强行催动只会反噬自身。”他顿了顿,侧眸看向何叙,“方才那一击,若非青鸾夫人及时压制,你此刻怕已经……”
何叙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情急之下,未曾多想。”
尚怀言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腕骨:“你还记得自己拜师之前的事情么?”
何叙一怔,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不是不记得,是往事有些不堪,不愿说与眼前人听。
尚怀言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追问。
寒玉泉的灵力渐渐渗透进经脉,何叙体内的灼烧感终于消退,取而代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原本躁动的天赦之力竟变得温顺许多,如涓涓细流,在体内缓缓流淌。
“师叔。”何叙由于片刻,还是开口,“血蚕蛊对您的影响,是不是比表现出来的更严重?”
“怎么?担心我?”
何叙抿唇,没接话,目光却固执地落在尚怀言的伤口上。那里的蛊纹比先前更加明显,如同活物般再皮肤下游走,狰狞可怖。
尚怀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轻笑一声:“无妨,死不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而非自己的性命。
何叙忽地伸手,一把扣住尚怀言的手腕:“师叔……”
对方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想以下犯上?”
有些难堪,但何叙仍未松手:“弟子只是……担心您。”
尚怀言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人拉近了些。
“何叙。”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插手的。”
尚怀言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可何叙却莫名觉得,在那层温柔的表象下,似乎还藏着某种无法触及的深渊。
何叙还想说什么,却被尚怀言急促的呼吸声打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何叙顾不得其他,立刻凑过去扶住对方:“师叔!”
尚怀言的身体微微发颤,皮肤下的蛊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暗红色愈发浓烈。何叙不知该怎么做,只能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生怕他沉入水中。尚怀言忽地反握住他的腕,力道很重。
“何叙……”他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苦,“离我远点。”
何叙摇摇头,反而靠得更近:“我该怎么帮你?”
尚怀言抬眼看他,眸中情绪复杂。半晌。他才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你帮不了我。”
话毕,他猛地推开何叙,自己却向后跌去,背脊重重撞在泉边石壁上。何叙慌忙要去拉他,却见尚怀言忽然俯身,一口血吐在水中,暗红色的血液在清澈的泉水里晕开,很快又被稀释干净。
何叙一把扶住他,掌心贴在对方后心,下意识想渡些灵力过去,却被尚怀言按住。
“别费力气,你的伤还没好。”尚怀言喘了口气,抬手去擦唇角的血渍,“寒玉泉会压制蛊毒,过会儿便好了。”
何叙心中存疑,但尚怀言的神色已恢复平静,唯有苍白的脸色和尚未褪去的蛊纹昭示着方才的痛楚,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坚持,默默退开些许。
尚怀言似乎有些疲惫,闭目靠在泉边,没再说话。何叙也不敢打扰,只是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草药叶子,思绪纷乱。他偷偷瞥了眼尚怀言,对方呼吸平稳,蛊纹也淡了许多,显然泉水确实起了效果。
岸边忽地响起脚步声。何叙抬头看去,正是刚刚那位粉衣女子,手中拿着两身干净衣物。
“夫人让我送衣服来。”她语气平淡,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又很快移开,“你们泡得够久了,再待下去,寒气入体,反而伤身。”
尚怀言睁开眼,微微颔首:“多谢容师姐。”
女子放下衣物,转过身:“夫人说,晚膳备好了,让你们收拾好了过去用饭。”说罢便抬脚离开。
待人走远,何叙才开口问:“这位是?”
“容照语,之前总去钦天阁旁听,我们都唤她师姐,按辈分,你该唤她一声容师伯。”尚怀言起身出了泉水,水珠顺着他的身形滑落,泛着微光。何叙慌忙别开眼,耳尖泛红。尚怀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衫。
何叙也手忙脚乱套上衣服,尚怀言站在一旁,等他整理妥当,才道:“走吧,别让夫人等太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寒玉泉,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风有些凉,竹叶沙沙作响。何叙跟在尚怀言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师叔。”他忍不住开口。
“嗯?”
“……没事。”
尚怀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眉眼弯弯:“叫我名字罢。”
何叙一愣:“什么?”
“此处又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尚怀言声音很轻,“叫我怀言就好。”
何叙心跳漏了一拍。
怀言……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竟有些烫嘴。
“这……不合规矩。”他低声道。
尚怀言似笑非笑:“你先前搂着我喊‘怀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合不合规矩?”
何叙:“……”我那时又不知晓你是我师叔!
尚怀言挑眉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窘迫,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好了,不逗你了,只是不想你与我那么生分罢了。”
“玉怀,阁主的信,你如何看?”
尚怀言端起白瓷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药粥,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阁主向来体恤后辈,劳他挂念,是玉怀的不是。只是我这伤,乃旧疾沉疴,又添了些许蛊毒小患,非一时之功,若此时回阁,恐给诸位长老、同门添乱,也怕扰了阁主清净。”
他放下粥碗,看向青鸾夫人,笑容诚挚:“况且,有夫人在此,玉怀这伤,才算是真正有了指望。此时离开,岂非辜负夫人的辛劳?”
青鸾夫人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笑道:“玉怀还真是,还与先前一般能说会道,左右我不会让你们离开,你回信罢,也省得我再去同那死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