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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私生 在姑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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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姑姑家睡了一夜,孟吹夏的脸总算好了九成,对着镜子也能看出原来白白嫩嫩的样子。他总算松了口气,孟知春在家里坐不住,倒是把他一块拉上,两个人在购书中心里闲逛。
“你要买教辅资料吗?”
孟吹夏只好学着她的样子翻了翻教辅书,上高中有得是时间写,他现在只想再给自己放松。起码先处理好程谢许的问题,其实程谢许也没给他时间,程谢许直接抽身而出,把他留在这里,和上一世完全不同却又更好的结局。
他才想到程谢许,就看见程茵隔着书架看他,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她确实太漂亮,周围早有蠢蠢欲动的男生注视着她。孟吹夏想低头装作没有看见,程茵干脆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臂,像过去那样拖着他走。
但才走了两步,孟吹夏的另一只手也被孟知春拉住,她看向程茵又看孟吹夏:“你女朋友吗?”
天地良心,草民冤枉!
孟吹夏边摇头边挣脱程茵的控制,但她看着瘦却很有力,孟知春的火气也上来了,揪住他的衣领,大有“你再拽我就把他衣服撕了让他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的气势。
幸好旁边的售货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三个人被一起请出了购书中心,孟吹夏先把堂姐的手从领口上移开,又看程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孟知春的手马上回到他的领口上,眼睛瞪得很圆:“怎么回事?真女朋友?你胳膊肘就这样往外拐,老实交代,不然我马上让姑姑教训你!”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程茵也松了手,目光倒是落在孟知春脸上,温和有礼的样子看不出刚才还企图把他拖走:“我只是想带他去聊聊,毕竟晚上程谢许就要走了,至少去道个别。”
“又程谢许?”
孟知春吃人嘴软,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孟吹夏只能老实挨捅:“那你们去吧,晚上记得回家吃饭,不管是姑姑家伯伯家还是朋友家,别在外面开房间,多烧钱啊。”
“小的遵命。”
孟吹夏点头,跟上程茵走了两步,又想临阵脱逃,程茵睨他一眼:“你要是敢跑,我就真的把程谢许叫过来了。”
原来告别是不需要程谢许本人在场的吗?孟吹夏直觉被她骗了,但又觉得骗不到哪里去,还是跟着她走,两个人坐上公交,他才发觉目的地是墓园。
“最后一天,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见自己的妈妈。”
程茵念念有词,孟吹夏的心也提起来,他们到站下车,保安又大手一挥放行——好在他的妈妈也在里面,否则真会被当成旅游观光打卡团了,一天天就来这团建了。
程谢许不在。
程茵也不避讳在死人面前讲她的坏话,望向孟吹夏双目坦荡:“程谢许的妈妈是被抛弃的情、妇,我的妈妈也是,我并不是他的堂姐,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难怪他们的眉眼这么相似。
孟吹夏不接话,他并不会因此就觉得程谢许不堪,他不知道程茵究竟要说什么,只好听下去。
“我们的爸爸都很有钱,可能是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数目,不过想要分到那些钱,还是很费脑筋的。”程茵的睫毛在脸上垂下阴影,孟吹夏别过头不看她的脸,他总觉得连表情也是她的一环,也许这才程谢许上辈子疏远他的原因。
就为着这些荒诞离奇的事情,就可以把他甩在身后吗?
“我也想要分一杯羹,只是有点困难,我是因为性别才能够被妈妈留下来的,她不会容忍我侵占她儿子的利益。但是如果我是个男孩,那就会不一样了。只要程谢许站到他眼前,我不信老头子会那么吝啬,我总应该得到一些我该得到的东西。”
孟吹夏说不出话,好在爸爸并没有太多钱,他不必要去和潜在的私生子女争斗。就算真的存在那些人,家里就那点钱,分下来又还剩多少呢?
程茵很聪明也很利己,到这种程度,难道还要去谴责自己的出身,乖巧地弯下身去替名正言顺的婚生子做奴才吗?
但他总觉得不对,孟吹夏哑口无言,去看照片上温柔秀丽的女人的脸,想象不到她低眉顺眼地躺在男人臂弯里的样子。程谢许会怨恨自己的出身吗?
他再看程茵那张明丽的脸,对方对他的友善和气好像突然之间都有了解释,孟吹夏脑海里有个不成型的泡泡,上面流光溢彩,他却害怕破灭之后水滴飞溅到他眼睛里。
“程茵,你和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茵收起那副可怜的样子,盯住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他:“我是想让你知道,其实程谢许也很可怜,你不能一直在他身边,做他的朋友吗?”
她在朋友咬下重音,孟吹夏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也明白她真的误会了什么,只好澄清:“我和程谢许不是那样的关系,你搞错了。”
程茵的眼尾流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她现在比之前的每一刻都更像狐狸,孟吹夏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他只好绞着手,不知道庆幸程谢许没有把柄落在她手上,还是可惜她猜错了。
“程谢许不是同性恋。”
孟吹夏把这句话在心里复述过无数次,现在说出口时眼睛也并不酸涩,程茵看着他的脸似笑非笑,最后还是把那点笑意收回去了:“就算是朋友,他也是在乎你的,这还不够吗?”
“他不在乎。”
孟吹夏感觉自己像在金鱼摊边捞金鱼,它们在他指尖边游过,他却什么也抓不住。原来程谢许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态度,连热络也是在程茵面前的表演,他只是想要程茵以为他是有软肋的人,让她自以为可以抓住他的把柄。
但还是有某条线索在他脑海里溜走,高中时压力大,大家总拿跳楼当调侃来发泄,而某个营销爱妻人设的富商唯一的继承人去世,他们便把他也当做玩笑,说要是能投成富商的二胎就好了,不必再寒窗苦读。
他隐约记得那个富商,姓许!
程谢许。
原来是这样,程谢许过后应当也成为他的又一继承人,而认祖归宗的继承人不能有任何瑕疵,他不能成为同性恋,不能让这样的污点落在他身上。
所以,程谢许轻飘飘地拒绝了他,又或许,从来没有爱过他。
孟吹夏希望自己想象的全是空话傻话,但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汗水从额头流下来,划过他鼻尖。
程茵也被他大汗淋漓的样子吓了一跳,连表演也顾不上,扑上来抓着他的手臂:“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基础病吗?不要激动,我现在给你叫救护车!”
“没有,我没事。”
孟吹夏还有力气对她笑,心中惊涛骇浪,这一刻,他才发现过去的自己有多天真。他以为程谢许接受他的追逐,就是一种无声的表白,但他从来没机会参与到程谢许的人生里。
程谢许人生里的朝阳、阴霾和雨露全都与他无关,他没资格知道。他人生道路上哪怕一颗稍微硌脚的石头,他也要翻来覆去看几遍,然后向程谢许抱怨上数十遍。
他终于明白了。
孟吹夏还在出汗,连刘海也全打湿了,贴在额头更显幼态。程茵对着他也稍微有点不忍,但她又不是要他的命:“但你是同性恋,对不对?你想要和程谢许在一起吗?”
太聪明。
程茵连到这一刻还想着借他反过来要挟程谢许,他不敢想她所要争斗的人究竟有几分玲珑心窍,他只能看见自己的笨拙无力,他说:“我不想要了。”
重活一次,也许上天只是想要他明白,这一切的爱恨都敌不过金钱名利,他对于程谢许来说是不够沉重,是随时要放下的筹码。
他最后一次看程茵的脸,想记住她这样聪明的人的脸,以后好远远避开,可她却慌张起来,孟吹夏回头也看见了程谢许,他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现在也没必要知道了。
程谢许越过他去看程茵的脸,两个聪明人只对视一眼就不必再说,孟吹夏这时候真的想念起贺焰来,哪怕是捡的流浪狗一样的人,贺焰就没有那么多情绪要他猜。
孟吹夏从程谢许身边擦过去,连一片衣角也没沾到,但靠近时他还是问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他过去无数次把脸埋进程谢许的外套里,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这样埋在程谢许的怀抱里。
现在他彻彻底底地放下念想了,他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为什么输的,也就不必再追求赢了。他既可以逃避做程谢许人生的污点,也可以逃避做程茵手底下的棋子,归根到底,他只是一个平凡的懒惰的稍微有点娇气的人,他不想要过勾心斗角的生活。
程谢许也没有叫住他,彼此都知道这也许会是他们人生里的最后一面,他们可能不必再见,对着回忆描画对方的脸庞。但程谢许的人生里有太多太沉重的事物,他只能把在背上的包袱先放下,过后再拾。
但人翻过这座山,见过那片海,会不会想起最初见过的一片绿地,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