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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话(1)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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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蝉鸣,滚烫的气浪,以及从冰柜里捞出来的波子汽水,这构成了这群警校生出门散心时候的主旋律。萩原研二叼着棒冰推了推墨镜,如果不是脸足够好看,他的穿衣品味称得上市容不整的典范。率先走出便利店,留下在冰柜面前纠结的另外两个同期,松田阵平的墨镜就这样转向他。
“你也出来等人?”
“唉...毕竟这是我邀请的人嘛,总要更热心一点啦?”萩原研二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用湿漉漉的肘部怼了一下站在边上的松田阵平,“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交友方面这么难搞的人呢。虽然他人真的不错...”
松田阵平耸了耸肩:“别抱怨了,你上次忘记的作业有一半都是他帮你死线补齐的吧。今天还能把他拉出来联谊,说明你对他而言已经很不错了。”他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距离碰头的时间还有三分钟,而那个烈日下的公交车上,白色衬衫的青年相当准时地跳了下来。
“嘿——这边——”
萩原研二挥了挥手,大声嚷了一句。樱间垅抬起头,许久没有经历过的刺眼阳光让他的眼睛一阵恍惚。他下意识向身边看过去,最近的月见出现的越来越少,这让他莫名慌乱,又偶尔感到一种轻松。
算了,还是先注重眼前的事吧。
“谢谢你邀请我,萩原桑...很多人要一起去呢。”
直到在树荫下的两人面前站定,樱间垅的目光略过了研二的肩膀一秒,没有看到那个五人组合里尤其宽厚壮实的背影。萩原研二在近两个月的相处里也了解了垅的脾性,摊了摊手:“毕竟我们可以出来的次数不多嘛,班长肯定是尽量去陪他的女朋友啦。说不定下次他就有空了哦。”
“不,我不是...”垅的嘴巴在这时候笨拙了起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还是放弃解释,只是摸着自己鬓角的小辫子露出有些尴尬的笑。
“你们,嗯,不热吗?”
“谢谢。”
垅接过倒过来的啤酒。递出瓶子的姑娘长相很可爱,但是他上辈子都没有心情谈恋爱,更别提这辈子了。不过,联谊会并没有垅想象的那么热闹,但是也没有垅想象的那么无聊。
研二总是很贴心,包括给他安排了一个相对不怎么显眼的边角座位。虽然被当成社恐,但是垅依旧很感激这种帮自己免去繁杂社交的行为。
哪怕身边坐着一位不耐烦而看起来相当低气压的松田阵平也不妨碍他的好心情,只要松田不说话,他就可以混完时间顺利离开,正好可以去图书馆调取看看以前的新闻——
“聊聊?”
樱间垅将手上的啤酒杯放下。实际上他多次举起假装喝酒来抵挡别人的目光,实际上啤酒连皮外伤都算不上。松田阵平相当清楚这一点,于是他继续开口了。
“如果不是那么想来,为什么不拒绝?”
垅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这种极具攻击性的语言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典型的套话,非常适用于当黑脸的警察或者审讯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那种被质问后的愤怒感和窘迫。
“...我看得出来萩原桑是真心想要我多和大家交流,哪怕他并不在真的特别在意我这个‘朋友’。”
他感觉到松田的目光突然变得认真,几乎是焦灼地看着自己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谈笑声淹没,但他确信松田阵平听到了。
松田没立刻接话,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在掂量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也似乎在酝酿要说的话。
“真亏你看得出来还不在意。”松田阵平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hagi那家伙对谁都那样。热情是真的,想帮忙也是真的,但他那种谁都可以是朋友的做派,反倒会让人搞不清到底哪个才算特别。如果因为他的热情就感觉自己和他特别熟悉,那才是真的惨剧。”
这话听起来有点刻薄,但垅意外地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从松田那种不耐烦的坦率里品出了一丝古怪的宽慰。至少松田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对待易碎品的态度对他——当然,这不是说他就很坚强的意思。
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肩膀。
“我知道,”垅垂下眼,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里细密上升的气泡,“所以…我很感谢他。至少他愿意花时间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无论是因为什么,至少他去做了。”
“喂喂,‘这样的人’是哪样的人?”松田侧过身,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墨镜微微滑下一点,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能把那个金毛混蛋揍趴下的家伙就别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了,看着别扭。”
垅抬眼对上了松田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直接的、近乎粗暴的观察。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次的胜利更多是侥幸和对方的大意,还有自己无耻的、实际经验带来的优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辩解听起来更像示弱,更别提他的理由听起来相当不合理、不科学、不真实。
“我不擅长这些,”他最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和人相处,或者身处热闹的场合...我很容易搞砸,总是因为主动交友交到一些...孽缘。”
月见没有出现,樱间垅有些失望。在自己需要他出现回忆些事情的时候,这个狡猾的家伙就完全不会出现了。
“那又怎样?”松田耸耸肩,重新靠回椅背。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里笑闹的人群,萩原研二正被两个女生围着,笑得花枝乱颤。
“这里又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当派对主角。觉得吵就待着,实在受不了就出去透口气,hagi不会因为这点事就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你总是这样藏着掖着,才更容易让人讨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垅那些辗转反侧的顾虑都是庸人自扰。垅的前半生也没有尝试过这样的方式——毕竟,爱总是有条件的,恨也一样。无论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一个更符合他人想象的自我才是最合适的。
但是那太累了。垅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要到五十多岁了,他都准备放弃社交了。
“松田君好像很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垅忍不住笑起来。在他看来,松田阵平虽然总是一副“别来烦我”的表情,但身处其中却没有丝毫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不必要的纷扰,却又不完全脱离。
“应付?”松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我只是做我自己。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理人就不理。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做自己...对他而言,这比任何东西都要困难。哪个才是“自己”?或者说,哪个“樱间垅”才是更好的自己?每当做出什么总有更好的选择,自己做的不够,还不够,怎么会有资格开口说出自己想要说的话?
“我会努力。”
但是他还是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努力,努力,努力,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多做一点,再——
“很难吧,”松田阵平忽然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对你来说。”
垅的眉毛颤抖了一下,他抬头去看这个实际上比自己年幼的多的“同期”。卷发的青年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随意地转动着空酒杯。“身上背着点什么的人,看起来都挺累的。比如那个金毛,比如景老爷,比如班长...还有你。总感觉你们屁股后面有鬼跟着跑一样,真的。”
他没有追问“背的是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他看到的事实。这种保持距离却又精准的洞察,让垅在感到一丝被看透的慌乱,但是同时又感到一丝好笑。他又想到了月见,是的,怎么不算有鬼跟着呢?
“那么,松田君也有吗?”话一出口,垅就后悔了,这太逾越了。
但松田只是嗤笑一声,没有生气。或者说,他平时看上去就是气鼓鼓的,现在倒是放松不少:“谁没有点过去了,不要看不起人好不好。不过我的处理方式比较简单。”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该动手动手,想骂人骂人,有问题就尽力解决,实在不行那就是没办法的事,想太多没用。”
直来直去。这确实是松田阵平的风格。垅不由得想起入学初那次轰动全校的打架事件,起因似乎只是几句口角。简单,高效,但也很容易让别人感到不满。松田就这样确定...确定一定会有人接纳真正的他吗?还是说,因为他有了无论如何都会接纳他的人呢?
“被人讨厌的感觉很不好。”垅轻声说。
松田看了他一眼,昏暗灯光下的眼睛似乎躲闪了一下。“当然不能。所以得学会用别的。但前提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得先知道‘自己’的拳头该为什么而挥,该收在什么时候。喂,别告诉我你体术练那么好是害怕被霸凌啊?”
谈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隔壁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萩原研二似乎讲了个绝妙的笑话。他们和自己,仿佛隔开了一个安静的结界。
“...谢谢。”良久,垅低声说。
松田似乎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抬手抓了抓他那头卷毛。“少来。只是看你坐在旁边一副要窒息的样子,影响我喝酒的胃口。”他站起来,“我去外面抽根烟。”
垅笑了笑,他举起啤酒杯,这次切切实实地喝了一大口。微微的醺醉让他的脑子有些迷糊,这个世界是那么温和,那么美好,那么鲜活。
而自己似乎真的可以跨越那过去的泥水,走向未来一样...现在,他只好奇,或者说,不了解一件事。
这里的“樱间家”当年到底怎么了?或者说,“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