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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章 被父亲抛弃 ...

  •    白小黎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法庭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玻璃窗上爬满水痕,像无数条蜿蜒的蛇。母亲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而父亲坐在对面,西装革履,神色平静地签下离婚协议。
      “小言的抚养权归我。”他说,声音像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至于小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小黎,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值得保留的旧物。
      “她跟着你吧。”
      法官推了推眼镜,宣读了财产分割:两套市中心的公寓,一笔足够衣食无忧的存款。母亲冷笑一声,这笔钱对白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白小黎站在母亲身后,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身旁,弟弟白叙言低着头,紧紧抓着父亲的袖子,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走出法院时,雨仍在下。
      母亲拉着她快步走向公交站,伞都没撑。白小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撑着黑伞,牵着白叙言走向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白叙言在上车前突然回头,目光穿过雨幕,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钻进车里。
      “别看了。”母亲拽了她一把,“那些钱够我们活下半辈子,但不够买回尊严。”
      “那为什么要收?”白小黎声音发抖,“我们不要他的钱不行吗?”
      “你以为我不想有骨气吗?”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但这里是市中心,仅靠妈妈的工资,是不够承担房租、学费、水电费……没有这笔钱,我们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她捧住白小黎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听着,小黎,这钱不是施舍,是他欠我们的。”她一字一句道,“用它让自己变得更好,用它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后悔——这才叫真正的报复。”
      公交车上,白小黎靠着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
      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有二十万。”她说,“这张卡是妈妈一点一滴积攒的,拿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小黎臃肿的身材上。
      “小黎可以尝试去改变自己。”
      白小黎握紧银行卡,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车窗外,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像模糊的眼泪。
      新家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母亲把离婚分到的钱存进银行,只取出必要的生活费。
      “为什么?”深夜,白小黎站在浴室里,盯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为什么爸爸不要我?”
      镜中的少女圆润、臃肿,眼睛里盛满怯懦。她伸手触碰镜面,指尖冰凉。
      浴室门突然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没算完的账单。她看着白小黎,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发梢,落到她发红的眼眶上。
      下一秒,母亲突然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白小黎僵住了。
      母亲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还有妈妈,妈妈很爱你。”母亲的声音很低,却坚定,“我的女儿,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妈妈都爱你。”
      白小黎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第二天早晨,母亲罕见地没有早早出门。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一份文件。白小黎走近,看清了上面的字——《未成年人更名申请》
      “小黎想改名吗?”母亲的手指轻轻点在表格上,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姓。”
      白小黎盯着那张表格,心跳突然加快。
      “那,镜黎,好不好?”母亲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念一个崭新的咒语,“破晓的光。”
      白小黎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想起昨天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臃肿、怯懦、被抛弃的“白小黎”,而现在,母亲给了她一个机会,让她彻底撕掉那个标签。
      “我想改。”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我喜欢镜黎。”
      母亲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她伸手揉了揉白小黎的头发,动作温柔:“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镜黎。”
      办理手续的那天,阳光很好。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她们母女俩。
      “确定要改吗?”她问,“改名后,学籍、档案都要更新,很麻烦的。”
      “确定。”镜黎说。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系统里输入新名字。
      新名字跳上屏幕的瞬间,白小黎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哦不对,现在应该是镜黎才对,像是终于卸下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走出民政局,母亲突然停下脚步。
      “小黎。”她喊的还是旧名字,像是最后的告别,“从今以后,你要记住——”
      “镜黎不是逃避,而是重生。”
      镜黎看着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不会再回头了。
      休学的一整年,镜黎发了疯的改变。
      镜黎,她已经开始用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在跑步机上跑到呕吐。
      私教递来毛巾:“没必要这么拼命。”
      她吐掉嘴里的酸水,擦了擦嘴角:“再来一组。”
      镜子里的人影一天天变得陌生——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臃肿的腰身抽成利落的线条,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刺眼。有时候练到虚脱,她会突然想起白小言,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她会多做三十个卷腹,直到肌肉的酸痛盖过心脏的抽痛。
      台灯下的笔尖划破了一张又一张草稿纸。
      母亲半夜起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摊开的习题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还是小时候那种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母亲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发现发根已经被汗水浸透。
      “确定要调整鼻梁高度?”医生最后一次确认,“术后骨骼线条会更硬朗,还有其它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眼睛要保留。“白小黎指着设计图,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这些,全部改掉。”
      医生用笔尖点了点她的鼻梁:“山根可以垫高,下颌角需要削骨,但眼型调整有限——”
      “不用动眼睛。”她打断医生,“就让它留着。”
      无影灯下,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麻药推进血管时,白小黎盯着手术灯,想起那些嘲笑她“死胖子的眼睛倒是漂亮“的人。她还想起上周在便利店偶遇白小言的场景——那个曾经黏着她要糖吃的弟弟,如今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绷带解开那刻,镜子里的人让她屏息,她用指尖轻轻描摹着自己的新轮廓。
      鼻梁高而直,线条如刀削般锋利,下颌角被修整得棱角分明,连唇形都变得薄而凌厉,抿起时透着一股冷硬的漠然。整张脸像是被精心雕刻过,每一处转折都透着锐气,不笑时甚至带着几分攻击性。
      可唯独那双眼睛——
      睫毛依旧浓密纤长,眼尾微微下垂,瞳色在光下泛着琥珀般的浅褐,像是被刻意保留的、与这张冷峻面孔格格不入的柔软。
      医生曾问她:“真的不调整眼型吗?现在整体风格偏中性,眼睛太柔和会不协调。”
      镜黎只是笑了笑:“不用。”她要让那些记住过她眼睛的人,认不出眼睛的主人属于谁。
      母亲站在身后,手指颤抖着抚上她发红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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