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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夜阑还独语 柳瑾家中内 ...

  •   柳家匆匆来杭州请柳瑾回润州的起因原本很简单,但事态却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这一切都要从柳仲远和他的新婚妻子说起。今年春上,柳仲远迎娶了京城王安国家的大小姐,王安国并不有名,官位不过是秘阁校理,负责皇家图书典籍的整理校勘而已,但是王安国有一个权倾朝野的胞兄,那人正是轰轰烈烈新法的主理人,王安石。

      而因反对新法而被贬黜的柳瑾,又为何会和王家结为姻亲呢?原来王安国和王安石虽为亲兄弟,但王安国是欧阳修的弟子,更是新法坚定的反对者。其他反对新法的人,不论职位高低,王安石都想着法子驱除出京城的权利圈子了。可是对于自己的亲弟弟,王安石却没了奈何,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连弟弟和被贬黜的柳瑾家联姻,王安石也不过认为这是弟弟对自己一种天真的反抗,不仅不能斥责弟弟,还得在皇帝问起时替弟弟想理由搪塞过去。他总幻想想着弟弟有一日能突然认清大局,重回到他的队伍里来。

      柳瑾极为欣赏王安国的风骨,因而对自己的儿子仲远和王家联姻的事极为重视和得意。王家小姐嫁过来几个月便有了身孕,柳家上下更是欢欣雀跃。可叹的是乐极生悲,儿子仲远在妻子怀孕时和一个侍女偷偷好上了。

      侍女名叫小翠,是去年才招入柳府的。她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见小二娘被柳仲远相中,即将嫁给柳仲远做妾,便也升起了类似的主意。妻子怀孕,小二娘去了杭州,柳仲远百无聊赖中见到小翠这个美娇娘,很快便和小翠凑到了一起,私下里欢好时更是指天盟誓,称小翠是心头肉,手中宝,他柳仲远的唯一。可怜小翠竟把男人的床第之语当真,还没有得到名分,言语行动中竟渐渐拿出女主人的范儿来,私下里趁着柳仲远不在的时候更是和王小姐明枪暗箭,言语顶撞起来。

      王小姐是名门嫡长女,她原本不想落下善妒的名声,何况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原是正常的事。可她初嫁到柳家便有了身孕,本来被柳家呵护备至,如今却几次被一个侍女言语挑衅,性情骄矜的她如何能忍受得这些?

      有次独处时小翠又出言顶撞,王小姐忍无可忍,激动中把一盆放在架子上的热水泼向了小翠。小翠面容被烫伤,委屈去向柳仲远抱怨,柳仲远自知理亏又怕得罪了王家,看到小翠容貌不再,不但不替小翠叫屈,还要把小翠赶出柳府。小翠这才大梦初醒,她年纪轻轻,失了身子又丢了引以为傲的容貌,又悔又恨,居然在一个夜里在柳家大门外的大树上自尽了。

      第二天还是外面的路人发现后柳府的人才知道了这件事,事情很快在润州传扬开来。有说王小姐虐待下人的,有说柳仲远沉迷女色的,也有说柳家家风败落的。王小姐虽然没有直接害死小翠,但用热水毁坏小翠容貌是事实,她怀着身孕又担心伤了阴鸷对肚里的孩子不利,心中又气又怨,扬言要立即回京城。

      外有流言,内有家变,柳夫人一人无力抵抗局面,因而让柳瑾尽快返回,好稳住儿媳平息流言,让此风波慢慢化解。若王小姐回京,再去挽回两家的和睦关系便非一朝一夕之事。

      因关风月,小二娘便尽量简洁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她担忧地问道:“兄长,王小姐真的会回京城么?若是回去了,王大人会不会因此迁怒柳家,影响柳大人和柳公子的仕途?”

      苏轼看着小二娘满面愁容,也不由替柳瑾感慨。他和柳仲远有过两次接触,看起来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听柳瑾说儿子现在正在准备今年秋考,他似乎也颇为这个儿子得意,谁知这位公子在感情上却如此荒唐。

      他试着替小二娘分析形势:“王安国大人我在京城时熟识的,他和柳大人结为姻亲,是欣赏彼此的人品和才华,更有着相似的政治立场。这一点,我想不会因为私事而动摇。但柳家的事确是有些尴尬,此事可能会影响王小姐名声,更影响王小姐和你未婚夫的感情。不过我想以柳大人的智慧,他总能平复下这件事的影响,你不必太担忧了。”

      外面的雨势不减,夹着风吹进来,小二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苏轼怕小二娘受凉,站起来要关窗,小二娘却说:“兄长不要,就让风吹着吧。不然我心中更闷得慌!”

      苏轼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担心仲远么?你喜欢他么?这件事是不是让你也感到难过?”

      小二娘站了起来,她不愿离苏轼太近,“我不担心柳公子,我只是替小翠难过,也有些替王小姐难过。那个小翠我认识的,她虽进来比我晚,但人极漂亮更比我能干,她和我一样也是没了父母的,她想嫁给公子,也许不过是想让自己的生活体面些。”

      苏轼先是诧异,随后心中又升起一阵暖意,不管是小二娘还是秦楚,原来都是一样的善良。“那么,你不喜欢柳公子?”苏轼走近小二娘,忐忑中又似乎在期盼着什么。

      小二娘回头,看到了苏轼眼中的异样,心里却更酸涩了。“我和小翠一样,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利去谈爱与不爱的。”

      苏轼正要说话,小二娘匆忙又说道:“我的性命是柳大人搭救的,我的身子已经是柳公子的了。今日回去,过几个月我便会嫁给他做妾。” 沙哑的声音把苏轼推到了外面的海潮和风雨中,苏轼默默退后,过了会儿说道:“再来吃口热茶吧,酉时快到了,等身子暖和些我送你上船。”

      小二娘整理好情绪回到桌前,强笑着说道:“兄长,你刚刚说的那两句真好,能写下来送给我么?我听杭州百姓说兄长的字很值钱,许多人都以求得您的字而得意。我今日也想有这样的运气。”

      苏轼走到书案前,突然发现“踏遍江南南山岸,逢山未免更留连”这句话像极了他对小二娘的感情。他写得很认真,写完卷好装在画筒里交给小二娘。又把自己的披风给小二娘系好,小二娘正想拒绝,看到苏轼坚定的眼神,便默默由苏轼替自己系好了。

      船已经在岸边停了许久了,苏轼撑伞送小二娘上了船,小二娘钻进船篷不再回头,她不敢回望风雨中撑着伞的苏轼,她怕自己忍不住流泪,更怕自己忍不住跳下船来。

      漆黑的江面,摇晃的船,身边有呼吸声传来,小二娘回想起杭州的几个月,恍如隔世,身上的披风似乎还有他的味道,她把画筒紧紧抱着,似乎这是她以后人生的唯一慰藉。

      苏轼返回别浦,这夜他没有回家,他开始喝酒。今年真是奇怪的一年,春天大旱,秋日大雨,小二娘刚才说他们几次相见都是雨天,也许连老天都知道他骗不过自己。这夜他写了一首词,他甚少写词,也不大看得起词的婉转凄切。但是今夜的他似乎终于领会到了词的奥妙。

      过了几日,陈襄请了几位官客人到别浦看潮,众人一进去便发现了苏轼的这首词。

      “今夜雨。断送一年残暑。坐听潮声来别浦。明朝何处去。

      孤负金尊绿醑。来岁今宵圆否。酒醒梦回愁几许。夜阑还独语。”

      大家极为震惊,“苏大人不是不喜写词么?上次张大人求了他半天,他都不愿写。”一人说道。

      “果然是苏大人,虽不写词,一下手便见功夫。好一个断送二字,真是爽利!”

      “来岁今宵圆否?明朝何处去?这听起来倒像是苏大人在思念谁啊,不得了,陈大人,苏大人最近有什么动向?是不是琴操终于让苏大人心动了?快和我们讲讲。”

      陈襄笑着驳斥:“胡说!苏大人这几日正忙着把今年修水井的过程给记录下来,供后面再次修缮时参考呢!”

      苏轼确实又忙碌了起来,忙着记录六口井的修缮过程,忙着去安济亭观钱塘江大潮,忙着重游风水洞,秋天很快就这样过去了,闰之和任妈抱怨:“子瞻真是属风属火,没有一天能在家里停得住。”

      任妈笑笑不语,风风火火、爽朗乐观的子瞻,和深夜徘徊的子瞻都是同一个人。她知道苏轼在用忙碌对抗内心的徘徊,这徘徊或许来自于朝廷的压力,又或许来自内心的躁动。

      任妈记得有天苏轼很晚回来,他来到任妈的房间,十分认真地问道:“任妈,你相信人死可以复生么?”

      任妈说:“这世上一切都有可能,亲眼见到的只是你看到的,那不一定是事实。”

      他又问道:“如果人死可以复生,那是否有青春永驻这回事?”

      任妈笑着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苏轼像卸下了什么包袱,长吸了口气,笑着说道:“今天我遇见秦楚了,她和当年分别时一模一样。”

      任妈没有告诉闰之这件事,她只是对闰之说:“不用担心,就让他在外面跑吧。子瞻这个人是拴不住的,累了他自然就回家了。”闰之在任妈的安慰中期待着丈夫倦鸟知归的日子,然而到了冬天,苏轼却更加繁忙起来。

      整个熙宁六年春旱秋雨,两季粮食收成皆不佳,加上朝廷的新法,原本富饶的江南今年刚过了冬,百姓十有九家就喝起了杂菜粥。到了十一月,常州、润州大雪,百姓死伤数千人。朝廷担心若此势头不消,明年春便会形成流民灾,春耕难以为继,影响便愈加严重。

      陈襄和苏轼几次上书,终于等了朝廷的赈灾拨款。常州、润州作为杭州府的下辖地和重要粮仓,陈襄思量了许久,最后决定派苏轼前去赈灾。苏轼年富力壮,执行政策时既体恤百姓又能落到实地,面对权贵干扰时又雷厉风行绝不让步。况且苏轼的名头大,由他赈灾,这笔赈灾款被侵吞的机率较小。

      苏轼听罢安排,自然义不容辞,他带着赈灾船队,从杭州沿运河北上,船上装着赈灾粮,但这些远远不够救济灾荒。他需要一边发粮,一边再用朝廷的拨款去购买粮食,同时保证这些粮食能够真正送到饥荒的百姓口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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